夜幕降临时,慈新光坐在警车里,反复翻看提枪袋。
车灯下,三股棉线泛着暗沉的光,他突然一拍大腿:“团场!这肯定是团场劳保鞋用的线!”
他立刻拨通龚兴言的电话,电话那头传来急促的回应:“好!放弃城区,直奔莫索湾和下野地垦区,我已经跟团场派出所打过招呼了!”
汽车在戈壁公路上颠簸,引擎突然发出一阵怪响,缓缓停了下来。
“该死!”驾驶员猛拍方向盘,慈新光下车查看,轮胎爆了不说,传动轴也出了故障。
等修好车赶到145团时,夕阳已经沉到了戈壁尽头。
他们借着余晖查了6个鞋摊,毫无收获,只能趁着夜色赶往149团专案组驻地。
“咚咚咚”,深夜的149团派出所敲门声格外刺耳。
所长披着外衣迎出来,领着他们挨家挨户走访鞋匠。
当敲开第三家时,昏暗的煤油灯下,一位老汉从工具箱里翻出一卷线,正是三股棕色棉线!
慈新光眼睛一亮,一把抓过线卷,与提枪袋上的线比对,粗细纹路分毫不差。
“老师傅,这线您哪儿买的?还有谁用过?”
老汉挠挠头:“团场供销社都有卖,好多鞋匠都用它缝劳保鞋,耐穿!”
就在慈新光等人顺着线索追查时,石河子电视台的晚间新闻反复播放着犯罪嫌疑人画像和提枪袋照片。
“凡提供有效线索者,奖励人民币五万元!”
主播的声音透过千家万户的电视屏幕,在戈壁滩上播撒着希望。
当晚十点,莫索湾公安局的魏江年、罗爱江顶着夜色赶来,两人脸上带着难掩的兴奋:“慈队!有线索了!147团有个周姓女鞋匠,说她缝过电视里那样的包!”
慈新光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睡意瞬间消散:“真的?太好了!踏破铁鞋无觅处啊!”
第二天清晨,越野车在戈壁上疾驰,40多公里的路程,慈新光觉得比400公里还漫长。
147团派出所里,周鞋匠局促地搓着手,接过提枪袋仔细端详。
慈新光屏住呼吸,盯着她的表情,只见她眉头越皱越紧,最后摇摇头,面露难色:“警官,这不是我缝的。”
我缝的那个有一米长,是带点黄色的毛毡包,比这个大多了。”
这话如一盆冷水浇在众人头上,姜笑天懊恼地捶了下桌子:“怎么会这样?”
慈新光强压下失落,对彭所长说:“彭所,既然来了,就把附近的鞋匠都走访一遍吧,不能白跑一趟。”
派出所门口的市场口,三个鞋匠并排坐在树荫下。
周鞋匠在最北边,中间是个中年男人,正低头缝补一双解放鞋,最南边的女鞋匠则在纳鞋底。
李亚东领着慈新光走过去,中年男人抬起头,眯着眼打量他们,手里的针线却没停下。
慈新光掏出提枪袋,递到他面前:“师傅,您看看,这袋子是您缝的吗?”
男人放下针线,接过袋子翻来覆去地看,手指在针脚上轻轻划过。
突然,他眉头一挑,抬头看向慈新光:“这针脚……有点眼熟,好像是我上个月缝过的样式。”
慈新光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姜笑天也往前凑了两步,紧紧盯着男人的嘴。
戈壁上的风突然停了,连蝉鸣都消失了,只剩下男人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不过,我缝的那个袋子,带子比这个短点……”
1980年代的石河子,夏末的风裹着戈壁滩特有的粗粝,卷着沙尘掠过147团的街边。
午后的阳光晒得柏油路面发软,路边一溜儿排开的修鞋摊、杂货铺,在蒸腾的热气里显得有些昏沉。
慈新光站在朱新志的修鞋摊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里那个米白色的提包。
包身是粗呢料缝的,边角磨得有些发毛,帆布带被洗得发白,针脚歪歪扭扭,看得出来是手工赶出来的活计。
他压着心头的急躁,把包递了过去,声音压得低低的:“朱师傅,你瞧瞧,这个包,你做过吗?”
朱新志正低头给一双旧皮鞋上线,闻言抬起头。
他四十多岁的年纪,脸上刻着常年蹲摊熬出的皱纹,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鞋油印子,鼻梁上架着一副磨花了边的老花镜。
他接过提包时动作很慢,先凑到眼前瞅了瞅包面的纹路,又翻过来捏了捏包底的衬布,指腹在那些凹凸的针脚上轻轻蹭了两下。
慈新光盯着他的动作,心脏跟着他翻包的节奏提了起来。
方才跑了大半个团场,问了十几个手艺人,都摇头说没见过这包,眼看天要擦黑,心里的泄气劲儿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此刻见朱新志看得认真,他眼底又燃起一丝盼头,手指悄悄攥紧了警服口袋里的证件。
足足两分钟,朱新志才把包放在满是鞋钉印的木板上,抬头看向慈新光。
他的眼神里带着几分警惕,嘴角抿成一条直线,操着一口带着本地口音的普通话问:“你问这干啥?”
这包看着就不是寻常人家用的,你到底是做啥的?”
慈新光知道不能再绕弯子。
他往前半步,从口袋里掏出证件,亮在朱新志眼前,语气严肃又恳切:“朱师傅,我是派出所的。”
为了一个案子,想跟你核实情况,看看这个包,到底是不是你做的。”
“是我做的。”朱新志的回答干脆,却又话锋一转,指了指斜南边那个守着杂货摊的女人,“不过当时机子跳线,缝不规整,是她儿子刘兵接手,手工补缝的。”
慈新光立刻转向那个女人。
她约莫五十岁,头上裹着一块蓝布头巾,正坐在小马扎上择菜,闻言抬起头,手里的青菜还滴着水。
她接过包看了看,又递回去,语气笃定:“没错,是刘兵缝的。”
这孩子手巧,就是坐不住,我帮他看摊,他天天蹲这儿缝这缝那的。”
慈新光心里的石头猛地落了地。
方才的沉闷一扫而空,胸腔里像是被塞进了一团暖火,连带着看这满是尘土的街道,都觉得顺眼了不少。
他压着声音的喜悦,快步走到南边,把朱新志和刘兵的母亲请到了派出所的临时询问点。
没等多久,一个瘦小结实的年轻人匆匆跑了过来。
他个头不高,看着比二十六岁的实际年龄显得稚嫩,脸蛋圆圆的,嗓音还带着未脱的童声,一进门就怯生生地打量着四周。
他就是刘兵,比起沉默的朱新志和局促的母亲,他倒是显得活络些,眼睛转了转,先开了口:“警察同志,找我啥事啊?”
我就缝了个包,没做错啥吧?”
朱新志坐在一旁,手指反复摩挲着裤缝,眼神有些闪躲。
刘兵则挺直了腰板,虽然个子不高,却透着一股认真劲儿,主动说起了那天的事:“大概是五六月份的时候,具体哪天记不清了。”
那天下午六点多,太阳快落山了,两个男的骑个摩托车过来,拿了块白色呢料和帆布带,说要缝个袋子。”
他顿了顿,伸手比划了一下摩托车的大小,继续道:“朱师傅先接的活,用机器缝,结果机子跳线,缝了一半就不行了,只扎了一条线。”
然后朱师傅就把活交给我了,我蹲在摊边,缝了两个多小时才弄好。
那俩男的就站在旁边看,还时不时跟我搭话。”
朱新志在一旁补充,声音比刘兵低了半截:“对,那天风大,街上人少。”
那俩男的看着挺利落的,说话也干脆,给的工钱给得挺足。”
慈新光立刻掏出笔记本,飞快地记录着,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在安静的询问室里格外清晰。
他一边记,一边起身走到屋外,拨通了龚兴言的电话,声音里满是抑制不住的激动:“龚队!有线索了!缝包的人找到了!”
一个是147团的修鞋匠朱新民,四十二岁;另一个是刘兵,二十六岁,以前在团制板厂干过!
现在已经把人请到所里了,具体情况马上回去汇报!”
挂了电话,他带着朱新志、刘兵母子赶回了石河子市公安局。
一进门,就看到周传强、龚兴言、江援朝正围着地图讨论,区公安厅的张卓敏和兵团公安局的刘钊也坐在一旁。
看到慈新光带着人进来,龚兴言立刻迎了上来,眼神里满是急切:“怎么样?有眉目了?”
“有!”慈新光把朱新志和刘兵母子引到座位上,简单说了几句,众人的脸上都露出了喜色。
周传强拍了拍大腿,笑道:“可算找对人了!这几天大家都熬红了眼,这下能松口气了!”
按照规定,刘兵三人先在石河子做了证言笔录,随后又被接到乌鲁木齐市局,再次做了详细的访问。
市局的会议室里,墙上挂着147团的简易地图,张卓敏拿着笔,指着地图上的粮站和油库位置,认真地问:“刘兵,你再仔细想想,那两个人跟你说话的时候,有没有提过这两个地方的人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