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宗芬连忙拎起行李,跟着王峰走出旅店。
团场的清晨还带着寒意,路边的白杨树在风中摇曳,发出“哗哗”的声响,像是在为他们的离去送行。
147农垦团位于石河子市之北,从143团前往,需要先经过石河子市区,再向东北行驶50公里。
班车沿着颠簸的公路前行,车身摇摇晃晃,窗外的景色不断变换。
起初还是成片的农田,后来渐渐变成了稀疏的戈壁滩,偶尔能看到几头牛羊在远处的草地上吃草。
王峰靠在车窗边,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突然开口对谢宗芬说:“我在147团有个狱友,叫吴子明,家就住在那儿,是我的铁哥们,当年在牢里多亏了他照应。”
他语气平淡,却难掩一丝对旧友的信任。
谢宗芬坐在一旁,默默听着,心里对这个素未谋面的“铁哥们”充满了莫名的戒备。
班车一路颠簸,抵达147团时已是下午。
夕阳西下,金色的阳光洒在团场的街道上,给低矮的房屋镀上了一层暖光。
给谢宗芬的第一印象,这里的团场跟四川老家的乡镇差不多,路边大多是砖结构或土坯盖的平房,墙壁上还残留着岁月的痕迹,只有中心地带才有不多的几座小楼,显得有些突兀。
沿街有几家门脸不大的商铺、饭馆,偶尔有行人路过,说说笑笑,显出些许热闹。
但她心里并不满意,甚至隐隐跟王峰赌气——在这样偏僻落后的地方,能有什么生意可做?
这跟繁华的天南根本无法相比,王峰所谓的“挣大钱”,恐怕又是一场泡影。
下了车,王峰将行李往谢宗芬身边一放:“你在这儿看着行李,别乱跑,我去打听吴子明的地址。”
说完,便转身钻进了路边的小巷。
谢宗芬抱着行李,站在陌生的街头,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心里满是孤独与不安。
这里的人说着她不太听得懂的方言,穿着朴素的衣物,一切都显得那么陌生。
她只能紧紧抱着行李,警惕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生怕出什么意外。
过了好半天,王峰才匆匆转回来,脸上带着一丝喜色:“找到了,跟我走。”
他拎起一个行李包,带头向前走去。
谢宗芬连忙跟上,跟着他穿过几条狭窄的土路,来到一处看起来像是单位大院的地方——这里正是吴子明的工作单位。
吴子明个子不高,脑袋却显得格外大,尖下颌,一双大眼睛不断眨巴着,透着几分机灵。
见到王峰的那一刻,他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露出格外惊喜的笑容,快步迎了上来,一把抓住王峰的胳膊:“山子!你可算来了!我还以为你把我忘了呢!”
他的声音洪亮,透着难以掩饰的激动。
“怎么会忘?”
王峰脸上也露出了难得的笑容,拍了拍吴子明的肩膀,“这不是来看你了嘛。”
两人互相捶了捶对方的胸口,看得出关系极好。
随后,王峰侧身指了指身后的谢宗芬,介绍道:“这是你大嫂。”
是不是真嫂子并不重要,狱友之间,对同行的女人都习惯用这种称呼,吴子明一眼就明白了,连忙笑着打招呼:“大嫂好!快里面请!”
吴子明比王峰年轻几岁,当年因盗窃罪被判刑。
在监狱里,众多犯人中,他最佩服的就是王峰——佩服他的胆识、狠劲,还有那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头。
他曾对别的狱友说过:“王峰这人,出去以后肯定能干大事。”
后来两人先后出狱,分手时还特意约定,将来有机会,一定要联手干一番“大事业”。
因此,王峰这次来找吴子明,既有投奔旧友的意思,也有履行当年约定的打算。
此时吴子明正在班上——他在15连当警卫,上班时间说话不方便。
他左右看了看,迅速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写下自家的地址,递给王峰:“山子,我现在走不开,你们先去家里歇着,我下班就回来。”
他又特意叮嘱道,“我家在下边的8连,距团场有3公里远,都是土道,你们慢点走。”
王峰接过纸条,点了点头:“行,你先忙,我们自己过去就行。”
两人拎着行李,按照吴子明给的地址,沿着坑坑洼洼的土道往8连走去。
土道两旁是成片的农田,此时地里没有庄稼,显得有些荒芜。
偶尔能看到几只鸡在路边觅食,见到人便咯咯地跑开。
走了大约半个多小时,终于来到8连,吴子明家住在连队的东北角上,土墙土院,院门口种着几棵果树,虽然简陋,却收拾得十分整洁。
吴子明的这个家,其实是他养父家。
他小时候,父亲将他过继给了大伯,从小在大伯家长大。
吴家的几个兄弟,或许是互相影响,除了堂弟吴子兵之外,多少都犯过“事儿”,受过政府的打击,也正因如此,他们对王峰这样有“胆魄”的人,反而多了几分认同。
看到吴子明写的字条,吴家养父母立刻热情地迎了上来,招呼他们进屋坐下,忙着倒茶递水。
吴父一边招呼,一边让吴母去割肉炒菜,好好款待他们。
“子明经常提起你,说你是他最好的兄弟,今天可算把你盼来了。”
吴父笑着说道,脸上满是淳朴的笑容。
傍晚时分,吴子明下班回来了。
一进门,就大声喊道:“山子!大嫂!”
看到王峰和谢宗芬,他又露出了爽朗的笑容。
大家围坐在桌旁,桌上摆满了饭菜,有炒肉、炖菜,还有当地的特色面食。
没等王峰开口说明来意,吴子明就先对养父母说道:“爸,妈,我山子大哥要在咱家多住几天,他打算在这边做点买卖,以后说不定就在这儿发展了。”
吴家的房子不少——这地方的房子大多围着院子盖,里边的房屋互相连通着,十分宽敞。
吴子明当即把自己的住处腾了出来,让给王峰和谢宗芬,自己则搬到了旁边的小屋;吴子明的养父母也有单独的房间。
就这样,王峰和谢宗芬在吴家暂时安顿了下来。
公开场合,王峰始终说他这次来疆北,主要是看看行市,打算做点棉花生意。
到了晚上,等其他人都睡下了,王峰才拉着吴子明来到院子里,两人坐在石凳上,点燃了烟。
“子明,你在团里干警卫,一年能拿到多少工资?”
王峰吸了一口烟,慢悠悠地问道。
吴子明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也就5000块吧,勉强够糊口,想干点啥都不够。”
王峰弹了弹烟灰,眼神变得锐利起来:“要是这样,你不如跟我干。”
吴子明眼睛一亮,连忙追问:“你打算干点什么?比我当警卫强就行。”
王峰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直截了当地说:“棉花款。我想看看这里的棉花款,要是值得的话,就干它一次。”
他们之间的谈话,根本不用讲得太明白,彼此都是心照不宣。
吴子明瞬间就明白了王峰的意思,脸上露出一丝兴奋与犹豫,但很快,兴奋就占据了上风。
他早就厌倦了每月5000块的死工资,也一直惦记着当年两人约定的“大事业”。
第二天一早,吴子明就直接去单位辞了职,义无反顾地投靠了王峰。
他收拾了自己的东西,回到家里,对王峰说:“山子,我跟你干了!以后你指哪,我打哪!”
石河子地区是疆北重要的产棉区,每年棉花丰收后,棉花款都是一笔巨额款项,这也是王峰早已瞄准的目标。
接下来的日子里,王峰和吴子明每天都出去“考察”。
他们打着做棉花生意的幌子,骑着一辆破旧的自行车,走遍了周围的棉花收购点和加工点。
每到一处,王峰都会仔细观察地形、人员分布、安保情况,还会假装咨询棉花价格、收购流程,暗地里记下每一个关键信息;吴子明则在一旁帮忙打圆场,偶尔补充几句,两人配合得十分默契。
来到疆北后,王峰对谢宗芬的管束倒是宽松了不少。
或许是觉得这里偏僻,谢宗芬插翅难飞;或许是因为有了吴子明帮忙,他不用再时刻盯着谢宗芬。
白天,他和吴子明出去“做事”,就留谢宗芬一人在家。
谢宗芬本就是个闲不住的人,对生意和市场有着天然的兴趣。
吴子明的弟弟吴子兵在场部的中心市场卖烤羊肉,谢宗芬在家无所事事,便主动提出跟着吴子兵出摊,帮他串羊肉串儿、招呼客人。
吴子兵年纪不大,性格开朗,对这个“大嫂”也十分热情,欣然同意了。
中心市场虽然不大,但十分热闹,卖蔬菜水果的、卖小吃的、卖日用品的,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
谢宗芬手脚麻利,串羊肉串儿的速度又快又好,很快就适应了市场的节奏。
更让她开心的是,在这里她结识了几个四川老乡——她们都是兵团家属,在市场上摆摊做买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