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铭坐在床边，手机屏幕的光打在脸上。
纸质纪要。亲笔签名。中国政府体系内的前官员。
DavidChen的文章把这三个信息全部公开了。
知道纸质纪要存在的人——他自己、李卫国、任老、陈世杰。
他不会泄露。李卫国不可能泄露。任老没有理由泄露。
还是陈世杰。
孙铭拨了李卫国。凌晨两点。
“李司长，华尔街日报的文章你看了吗？”
“刚看完。”李卫国的声音没有睡意。
“纪要的事泄露了。陈世杰干的。”
“我知道。”
“他为什么要泄露这个？纪要是他手里最大的筹码。把消息捅给媒体——他不怕筹码贬值吗？”
李卫国在那头想了几秒。
“贬值的是信息。不是实物。媒体知道纪要存在——但媒体拿不到纪要原件。全世界都知道有这么个东西——反而让纪要本身的价值更大了。因为所有人都想拿到它。”
孙铭握着手机的手收紧了。
被这个人又算了一步。
“他在制造抢购心理。”
“对。现在不只是你和我想要纪要。SEC想要。联邦检察官想要。CNN想要。华尔街日报想要。他把纪要变成了全球最抢手的文件——然后坐地起价。”
“那他之前答应的——签合同当天交纪要——还算数吗？”
“不好说。信息公开之后——他的议价能力变了。他可能会加码。”
加码。
孙铭把手机从耳边拿开，深吸了一口气。
“李司长，合同终稿明天得发出去。不能再拖了。他每多拖一天，变数就多一分。”
“合同终稿我已经让法务团队审完了。明天上午给你。”
“陈世杰回国的安排——你们定了吗？”
“入境口岸选在深圳湾。他从香港过关。我的人在关口等着。”
“任老见他的地点呢？”
“前海那个实验室的选址。建筑还没装修，但场地可以用。让他在自己以后要待的地方签合同、交纪要——心理暗示。”
孙铭咂了咂嘴。李卫国这个人，粗中有细。
“行。明天上午合同终稿发给我。我转给陈世杰。”
挂了电话。
孙铭躺回床上，但睡不着了。
陈世杰把纪要的消息捅给媒体——这步棋到底想达到什么效果？
抢购心理是一层。还有没有更深的？
他翻来覆去想了半个小时。
有一种可能。
陈世杰在给自己买保险。
纪要的存在一旦全球皆知——如果他回国之后出了任何意外——全世界都会追问：纪要去哪了？
这等于把“陈世杰的人身安全”和“纪要的下落”绑定在了一起。
谁敢动他，谁就要承担纪要消失的后果。
这个人——连回国都要先给自己上一道锁。
早上七点，孙铭起来洗了把脸，打开手机。
消息列表排在最上面的——不是李卫国，不是陈世杰。
是海因斯。
一封加密邮件。
孙铭点开。
邮件很长。跟他之前的风格完全不同——之前都是一两行的威胁或者试探。这次写了将近一千字。
核心内容只有一件事。
海因斯要跟孙铭做交易。
“Mr.Sun,我现在的处境你很清楚。联邦检察官对SentinelGroup提起了刑事诉讼。Keane指控了CEO。高盛内部正在清洗我的痕迹。”
“我已经失去了高盛的保护。SEC的合作条件也在收紧。我需要一个新的支点。”
“你手里有PacificBridge的通信存档、手写便签、以及大量其他证据。如果你愿意在联邦检察官面前为我出具一份'配合调查'的证明——我可以向你提供PacificBridge从2018年至今的完整财务账本。包括所有资金的最终流向。”
完整财务账本。
孙铭把邮件读到这里，停了一下。
布朗给的是部分邮件和资金划转记录。海因斯手里的——是完整账本。
“财务账本里有一笔钱的流向——你可能会非常感兴趣。2021年，有一笔来自PacificHarbour基金的款项，经过三层中间实体，最终到达了一个在新加坡注册的技术咨询公司。这家公司的唯一股东——是陈世杰。”
孙铭的手指在屏幕上僵住了。
陈世杰从PacificBridge拿过钱。
不是劳务费。是通过三层壳公司走的暗钱。
海因斯在最后写了一句。
“Mr.Sun,陈世杰不是你的朋友。他从来都不是。他在PacificBridge里的角色——比他告诉你的任何一个版本都深。你要他的纪要——可以。但你最好先看清楚他到底是什么人。”
孙铭把邮件关了。
坐了两分钟。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把海因斯的邮件原样转发给了李卫国。
没有附任何评论。
李卫国的回电在八分钟后。
“海因斯说的——陈世杰在新加坡的那家公司——我们查过。确实存在。注册时间2020年3月。注销时间2022年6月。经营范围是半导体技术咨询。”
“陈世杰拿了多少钱？”
“海因斯没说具体金额。但我们可以通过新加坡的商业注册局查到资金流入记录。需要时间。”
“海因斯的交易条件——你怎么看？”
“不接受。海因斯现在是联邦检察官的被告。我们给他出'配合调查'的证明——等于帮他在美国脱罪。这个口子不能开。”
“但他的账本——”
“账本我们可以通过其他渠道拿。布朗手里有一部分。SEC调查过程中也会要求高盛提交财务记录。不需要跟海因斯做交易。”
孙铭想了想。
“行。海因斯那边——不回复。”
“对。让他等着。等到他的律师来找你——再说。”
挂了电话。
上午十点，李卫国发来了合同终稿。
孙铭仔细看了一遍。二十三页。条款清晰，把任老的五个条件、陈世杰要求的实验数据访问权、高级工程师自选权，全部写进去了。
知识产权归属那一条，用了很硬的措辞——“乙方在实验室期间产生的一切研发成果，包括但不限于设计方案、技术文档、实验数据、专利申请，其全部知识产权归甲方及其关联方共同所有。”
他把合同转发给了陈世杰。
附了一行字。
【合同终稿。阅后确认。回国时间和航班信息请同步告知。】
陈世杰的回复隔了四十分钟。
【合同我看了。有两处小修改。第十七条“网络隔离方案”里——我需要保留一个可以访问IEEE和arXiv学术数据库的端口。做研发不能跟学术界完全断开。第二十一条“驻场监督人员权限”里——驻场人员可以查看我的操作记录，但不得干预我的研发决策。这两条改了，合同我签。】
两处修改都不过分。
孙铭把修改意见转给李卫国和任老。
任老十分钟后回了。
【学术数据库可以开。但访问记录全部留存。驻场人员不干预研发决策——可以。但驻场人员有权在发现异常时暂停实验。】
孙铭把任老的回复原样转给陈世杰。
陈世杰看了三分钟。
【可以。合同定稿。】
下面跟了第二条。
【我后天从香港飞深圳。国泰航空CX371。上午十一点落地。深圳湾口岸过关。】
后天。
孙铭把航班信息发给了李卫国。
李卫国只回了两个字。
【收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