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工程师被停职的消息传出来不到一个小时，台积电的股价也跟着晃了一下。
幅度不大，盘中跌了0.4%就拉回来了。但半导体圈子里已经开始议论——台积电内部出了合规问题，跟大陆的芯片公司有关。
孙铭没空管台积电的股价。
他盯着的是陈世杰。
许工程师这颗棋子废了。陈世杰手里能用来威胁他的牌，少了一张。
纸质纪要还在。但纪要的价值，正在被各方面的替代证据一点一点啃掉。
李卫国说了，二十四小时之内出实验室的方案。
现在已经过了十九个小时。
下午三点，李卫国的邮件到了。
孙铭打开附件。一份PDF，十二页。
封面写着：“昆仑先进制程技术实验室——筹建方案（草案）”。
注册地：深圳前海。
法人：新设的一家独立技术公司，由π汽车的关联基金持股51%，华耀持股49%。
人员编制：初期12人。首席研究员1名，高级工程师3名，助理研究员8名。首席研究员岗位——空着。等陈世杰的名字填进去。
研发设备：包括EDA工具套件、FPGA验证平台、以及一套从荷兰进口的光刻模拟系统。总预算3200万元。
最后一页是“管理与监督条款”。任老的五个条件一字不差地写进去了。包括驻场监督人员的权限、知识产权归属、以及网络隔离方案。
方案做得很细。李卫国手底下的人效率不低。
孙铭把方案转发给了陈世杰。附了一行字。
【方案在附件里。看完告诉我。】
然后他等着。
这一等就是三个小时。
晚上六点十分，陈世杰的回复来了。
不是一条消息。是一封长邮件。
孙铭逐段读下去。
前三段是对方案的逐条评价。陈世杰对注册地、法人架构、设备清单都没有异议。对人员编制提了一个小修改——他要自己挑两名高级工程师，而不是由华耀指派。
这个要求不过分。孙铭觉得可以谈。
第四段，话锋转了。
“关于监督条款。我理解任老的顾虑。驻场监督我可以接受。网络隔离我可以接受。但有一条——实验室内部的实验数据，必须保证我有完整的访问权。如果我连自己做出来的数据都看不到，这个实验室对我来说没有意义。”
合理。研究员不能访问自己的实验数据，那确实没法干活。
第五段，孙铭的手停住了。
“最后，关于纪要。我同意在签署正式合同之后交出全部三份纸质会议纪要。但我有一个附加条件——这个条件不在方案里，需要你单独答应我。”
“我要见任老。面对面。在我回国之前。”
见任老。
面对面。
孙铭把这封邮件读了第二遍。
陈世杰要见任老。这个要求——完全出乎他的预料。
他给李卫国打了电话。
“方案陈世杰基本接受了。但他加了一个条件——要在回国之前跟任老面对面见一次。”
李卫国那头沉了两秒。
“见面？在哪见？他人在境外。任老不可能出境去见他。”
“所以他说的是'回国之前'。可能是——回国当天，在入境的某个节点见面。”
“海关？机场？”
“不知道。他没说具体地点。”
“孙铭，这个要求——你怎么看？”
“我拿不准。他要见任老，可能是想当面谈技术方向。也可能是想说点别的。两个人之间的恩怨——我了解得不够。”
李卫国想了一阵。
“你先问问任老。他愿不愿意见。”
挂了电话，孙铭拨了任老。
“任老，陈世杰同意了实验室方案。但他要见你。面对面。”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见我？”
“对。他说在回国之前，要跟你见一面。”
“他有什么好见我的？”
“不知道。他没说原因。”
任老的呼吸声变重了。
“孙铭，你知道他最后一次跟我说话是什么时候吗？”
“不知道。”
“2021年9月。他离职那天。他站在我办公室门口，跟我说了一句话——'任老，华耀离了我照样能活。但昆仑离了我，活不了。'”
孙铭没吭声。
“他说完那句话就走了。从那以后——再没联系过。”
“任老，他现在愿意回来做昆仑。虽然方式不是他想要的——但他在松口。”
“他松口是因为他没别的路了。不是因为他想回来。”
“不管他是什么原因。见面的事——你答不答应？”
任老又沉默了好一阵。
“你觉得我该答应？”
“我觉得——纪要比面子重要。”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笑。不是高兴的笑。
“行。我见他。”
“地点和时间我来安排。”
“随便。”
挂了。
孙铭给陈世杰回了邮件。
【实验数据访问权的事可以谈。你挑两名高级工程师的事也可以谈。见任老的事——任老同意了。时间地点另行安排。】
【现在轮到你了。纪要什么时候交？】
陈世杰的回复比之前快得多。只隔了十一分钟。
【签合同当天交。面对面。纪要、合同、见任老——三件事同一天完成。】
同一天。
他要把所有事情压缩在一天之内解决。
孙铭想了想，能理解。陈世杰不信任任何人。他怕分几天办的话，中间出变故。把所有筹码集中在一天——对他来说是风险最可控的方式。
【可以。你什么时候回国？】
【你把合同终稿和见面安排发给我。确认无误之后——我三天之内回。】
三天。
加上今天——正好是他一周期限的最后一天。
这个人算得真准。
孙铭正准备锁屏，手机又亮了。
秦柔。
【铭哥，高盛那边出事了。Keane的律师刚刚召开了新闻发布会。他宣布Keane将以“吹哨人”身份，向SEC提交关于高盛高层参与PacificBridge的补充证据。他点了一个名。】
【谁的名？】
【高盛CEO。大卫·所罗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