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念第一次见裴御如此扭捏，她忽然明白了。
他不想让她看到，不想让她看到自己狼狈的样子，不想让她看到他在轮椅上疼得发抖的样子。
更是不想让她看到他不堪的一面。
傅念的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裴御，”她的声音很轻，“你觉得我会笑话你吗？”
裴御愣了一下。
“不是……”
“那你为什么不肯让我看？”
裴御沉默了几秒，低下头。
“我不想让你看到我这样。”
他的声音很低，“你已经够累了，老爷子的事，公司的事，还有安琪的事……我这是小事，没必要添麻烦。”
“你以为你不说，就不是给我添麻烦了？”
傅念的语气有些急，“你疼成这样还硬撑着，万一出了什么事，才是真的给我添麻烦。”
裴御抬起头，看着她。
她的眼眶有些红，但眼神很坚定。
“让我看看。”
裴御沉默了很久，然后慢慢松开了手。
傅念轻轻掀开薄毯，看到了他的腿。
她的心猛地揪紧了。
裴御的双腿肿得很厉害，膝盖以下的部分明显比正常粗了一圈，皮肤发红发亮。
右腿的小腿上有两道长长的伤疤，是当年受伤留下的，此刻伤疤周围的皮肤已经发紫。
傅念的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的小腿，裴御的身体微微一僵，牙关咬紧。
“很疼？”
“还好。”
他的声音有些发抖。
傅念抬起头，看着他的脸。
“你跟我说实话。”
裴御沉默了一秒。
“……很疼。”
她认识裴御这么久，从来没听他说过疼，更没见过他失态的样子。
能让他说出“很疼”两个字，得疼成什么样？
“去医院。”
傅念站起来，声音不容置疑。
如今她还不确定具体情况，不敢贸然给裴御医治。
“不用……”
“裴御。”
傅念打断他，声音很沉，“你听我说。爷爷这边有医生，有护工，有我，你在这里帮不上忙。但如果你把自己的身体拖垮了，我们都会担心。”
裴御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听我的，先去医院。”傅念的语气软下来，“算我求你。”
裴御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傅念松了一口气，转身对助理说。
“送他去医院，挂最好的专家号，做全面检查。有什么情况，第一时间告诉我。”
助理连忙点头。
“是，傅小姐。”
助理推着裴御的轮椅，往走廊那头走去。
裴御回过头，看了傅念一眼。傅念站在原地，对他点了点头。
他转回头，轮椅消失在走廊尽头。
傅念站在走廊里，看着那个方向，心里有些乱。
这些日子，她太忙了。
忙着老爷子的病，忙着公司的事，忙着跟傅振国周旋，忙着安琪的事。
她忽略了他。
她一直以为，裴御是那个永远站在她身后的人，永远可靠，永远不需要她操心。
可忘了他还有腿疾，他也会疼，也会累，也会有不舒服的时候。
他只是从来不说。
傅念深吸一口气，把情绪压下去，转身走回病房。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老爷子还没醒，安琪还在危险中，傅振国还不知道下一步会做什么。
她不能分心。
病房里，傅念刚坐下，手机就震动了。
是裴御发来的消息。
“别担心，我去医院。你也注意休息。”
傅念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想休息一会儿。
她太累了。
一夜没睡，精神一直绷着，现在终于能坐下来喘口气。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忽然感觉手里的手动了一下。
傅念猛地睁开眼睛，看向老爷子的脸。
老爷子的眼皮在动。
傅念的心跳加速，她站起来，凑近一些。
“爷爷？”
老爷子的眼皮又动了几下，然后慢慢睁开了。
那双浑浊的眼睛，茫然地看着天花板，过了好几秒，才慢慢聚焦。
“爷爷！您醒了！”
她按了床头的呼叫铃，然后紧紧握住老爷子的手。
老爷子的目光慢慢转向她，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爷爷，您别说话，别着急。”傅念的声音有些抖，“医生马上就来了。”
老爷子的眼睛看着她，目光温和，他的手指微微用力，握了握傅念的手。
很轻，但傅念感觉到了，那是他在回应。
老爷子轻轻动了动手指，像是在拍她的头。
医生快步走进病房，开始给老爷子做检查。傅念退到一旁，擦了擦眼泪，看着医生忙前忙后。
几分钟后，主治医生直起身，摘下听诊器，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
“老爷子醒了，这是好事，生命体征比之前稳定了不少，意识也在恢复，不过身体还是很虚弱，需要继续观察。”
傅念松了一口气。
“他能说话吗？”
“现在可能还不行，毒性的影响还在，加上年纪大了，恢复需要时间，不过既然醒了，就说明情况在向好的方向走。”
医生顿了顿，“傅小姐，您这几天辛苦了，老爷子的求生意志很强，这跟您的陪伴有很大关系。”
傅念点点头。
“谢谢医生。”
医生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然后离开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
傅念重新走回床边，坐下，握住老爷子的手。
老爷子的眼睛半睁着，看着她，嘴唇微微动了动。
“爷爷，您别说话，我知道您想说什么。”傅念的声音很轻，“您好好休息，等好了再说。”
老爷子的眼睛眨了眨，像是在回应。
傅念帮他掖了掖被角。
“爷爷，有件事我要告诉您，安琪来看过您了。她哭了很久，说对不起您。”
老爷子的眼神微微变了变，似乎有些意外。
“她现在不在，但我让她再来看您。”傅念顿了顿，“爷爷，安琪变了。她知道自己做错了，她想弥补……别怪她，好吗？”
老爷子沉默了很久，然后慢慢闭上了眼睛。
傅念以为他睡着了，正要松开手，老爷子的手指忽然动了动，轻轻握了她一下。
她知道，那是爷爷的回答。
城东，傅安琪的住处。
傍晚，傅安琪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街道。
天快黑了，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洒在湿漉漉的地面上。
她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一段还没发出去的消息。
“傅念，我决定了，明天就回去。”
她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按下了发送键。
消息发出去，几乎是秒回。
“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注意安全，随时联系。”
傅安琪转过身，看着这间住了没几天的小屋。
东西不多，但摆得整整齐齐。这些天，她在这里想明白了很多事。
她走到桌边，拿起那张傅振国给她的银行卡，翻来覆去地看了看。
然后她放下，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这张卡里的钱，她一分都不会花。
这次回去，必定要让傅振国付出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