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她如此伤心,傅念心中也不是滋味。
这一切错误的源头是傅振国,而不是她们母女。
傅念握着她的手,没有说话。
有些话,不需要说。
她抬起头,看着傅念,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看起来狼狈极了。
“念念,你手里那些证据……能把你二叔送进去吗?”
她的声音有些哑。
傅念看着她,沉默了一秒,“能。”
傅二夫人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她站起来,把披肩重新搭好,整了整衣领。
她看着傅念,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转身,往楼上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念念。”
她的声音很轻,“不管结果怎么样,二婶都站在你这边。”
傅念看着她单薄的背影,看了很久,然后轻轻说了一个字。
“好。”
傅二夫人点了点头,上楼去了。
裴家。
裴伯远坐在书桌前。
他没有开灯,书房里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清冷的让他莫名有些失落。
那些东西他已经消化完了,像吞下一块石头,沉在胃里,硌得慌,但他不会吐出来。
他在想徐眉。
想她嫁进裴家的第一天,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站在客厅里,有些局促地看着他,叫了一声“老爷”。
那时候她才二十出头,年轻得像个孩子,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他当时没多想,现在回想起来,那种情绪叫算计。
他在想裴晏出生那天,徐眉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满头大汗,但她在笑。
她抱着那个皱巴巴的小婴儿,看着他。
“老爷,你看,他像你。”
他当时信了。
他以为那是真心话,以为她是真的高兴,以为她是真的把他当丈夫,把裴晏当儿子,把这个家当家。
现在他知道,那场戏,她演得真好。
裴伯远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了,那头传来管家的声音,“老爷。”
“让夫人来书房。”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是。”
裴伯远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几分钟后,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慢,像是走得很小心。
脚步声在书房门口停下来,停顿了两秒,然后门被推开了。
徐眉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浅蓝色的家居服,头发披散着,脸上没有化妆。
在月光下,她的脸显得格外苍白,眼角的细纹和眼底的青黑都藏不住了。
她看着黑暗中裴伯远的轮廓,声音很轻,“老爷,您找我?”
“进来。”
裴伯远没有睁眼。
徐眉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
她坐得很端正,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
书房里很暗,她看不清裴伯远的表情。
裴伯远睁开眼睛,看着她。
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照得半明半暗。
他看了她很久,久到徐眉开始不安。
“小眉。”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而低沉,“你嫁到裴家,八年了。”
徐眉的手指停了一下,“是,八年了。”
“八年。”裴伯远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像是在品味什么,“你知道我为什么娶你吗?”
徐眉看着他,没有说话。
“因为你年轻,漂亮,懂事,会照顾人。”
“我年纪大了,不想折腾了,想找个人安安稳稳过日子。你出现了,对我好,对裴御也好,我以为我找到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我以为。”
“你刚嫁进来的时候,裴御才十二岁,他不喜欢你,不叫你妈,连阿姨都不叫。”
“你也不生气,照样给他做饭,给他买衣服,给他收拾房间。”
“后来他出了车祸,你天天去医院,给他送汤,陪他说话,守了他一整夜,护士跟我说,你这个后妈,比亲妈还亲。”
他停下来,看着徐眉。
“那些事,是真的吗?”他问。
徐眉的呼吸停了一瞬。
“老爷,我不明白您……”
“我是说,你对裴御的好,是真的吗?你嫁给我的这八年,你对我的好,是真的吗?还是……”
他的声音沉下来,“都是演出来的?”
书房里安静得可怕。
安静到能听到窗外银杏叶落在地上的声音,一片一片的,轻得像叹息。
徐眉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老爷,您是不是听谁说了什么?”
裴伯远看着她,没有回答。
“是裴御?还是傅家那个丫头?”徐眉的声音有些发抖,但她在努力保持镇定,“老爷,您别信他们,他们……”
“小眉。”裴伯远打断她,声音不大,但很重,“我没有问你谁说了什么,我问你,你对裴御的好,是真的吗?”
徐眉看着他,眼眶红了。
她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有掉下来。
因为她知道,在裴伯远面前,任何解释都是苍白的。
他不是在问她,他是在告诉她,他知道了。
裴伯远看着她红了的眼眶,沉默了很久。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小眉,你是晏晏的亲生母亲。”
“我不想撕破脸,为了晏晏,为了这个家,有些事,我可以当不知道。”
他睁开眼睛,看着她。
“但你要记住,我能当不知道一次,不能当不知道一辈子,你好自为之。”
徐眉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她看着裴伯远,看着他那张苍老的,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冷漠的脸,忽然觉得,这个男人,从来没有她想象的那么糊涂。
他只是不想知道,不是不知道。
“老爷。”她的声音有些哑,“我……”
“去吧。”裴伯远打断她,重新闭上眼睛,“我累了。”
徐眉看着他,看了很久。
她想说对不起,但她说不出口,因为那些话,连她自己都不信。
她站起来,转身,往门口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老爷,您什么时候知道的?”
裴伯远没有睁眼,“重要吗?”
徐眉站在那里,沉默了几秒,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了,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走廊尽头。
裴伯远坐在黑暗中,听着那脚步声,听着它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什么都听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