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楼的灯光没有再亮起来。

傅振邦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在等。

如果他猜得没错,刘建今晚会跑。

傅振邦转身,拿起床上的外套,穿上,把手机和钱包塞进口袋。

他没有走楼梯,而是推开窗户,翻到了外面的消防梯上。

他沿着消防梯下到一楼,穿过一条窄巷,绕到了刘建那栋楼的背面。

楼后面是一片荒地,堆着建筑垃圾和枯枝败叶。

傅振邦蹲在一堆废砖后面,位置刚好能看到单元楼的侧门。

等了大约二十分钟,侧门开了。

一个瘦削的身影从门里闪出来,背着一个旧帆布包,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帽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半张脸。

他走得很急,沿着一条被杂草掩埋的小路往深处走。

傅振邦没有动。

他等那个人走出大约五十米,才从废砖后面站起来,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刘建走得很急,时不时回头看一眼。

但夜色太浓了,他的眼睛又不那么好,每次回头看到的只是一片漆黑。

他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半走半跑地往荒地的尽头赶。

荒地的尽头是一道矮墙,翻过去就是一条小路,沿着小路走十分钟,就能到大路上,那里有夜班公交车,可以带他去火车站。

他走到矮墙前,把帆布包先扔过去,然后双手撑住墙头,费力地往上爬。

就在他翻上墙头的那一刻,一只手从黑暗中伸出来,按住了他的肩膀。

刘建的身体猛地一僵,他缓缓转过头,看到一张棱角分明的脸。

“刘建。”

“大半夜的,去哪儿啊?”

刘建的嘴唇在发抖。

他的手在墙上撑不住了,整个人从墙头上滑下来,跌坐在地。

“你别怕。”傅振邦的声音放轻了一些,“我不是来找你麻烦的,我是裴御的人。”

刘建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他盯着傅振邦看了好几秒,嘴唇哆嗦着,终于挤出了一句话。

“裴……裴少爷?”

“嗯。”傅振邦点了点头,“裴御的腿,在好转。他让我来找你,是想请你帮他一个忙。”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散落一地的行李,忽然捂住了脸。

傅振邦没有催他。

刘建放下手,擦了擦脸,深吸一口气,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你……你真是裴少爷的人?”

“我叫傅振邦,傅家的人,裴御现在住在傅家老宅,我的侄女傅念在帮他治腿。”

“你不信,可以打个电话确认。但我劝你,先找个安全的地方说话,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刘建看了看四周,远处小区里零星几盏未灭的灯。

他点了点头,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腿还在发抖。

傅振邦伸手扶了他一把,他没有拒绝。

傅振邦帮他捡起散落的东西,重新塞回帆布包里,拉好拉链。

然后他扶着刘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他们没有回那栋楼,而是去了傅振邦住的那家小旅馆。

傅振邦带着刘建上了楼,进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反锁。

他让刘建坐在床上,自己搬了椅子坐在对面。

房间里没有开大灯,只亮着床头那盏台灯。

刘建坐在床边,双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

害怕,是老了,控制不住。

傅振邦倒了一杯水,递给他。

“刘叔。”傅振邦换了一个称呼,声音放得很轻,“裴御的腿,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对吧?”

刘建的身体颤了一下。

“我知道。”他说,“我知道是谁干的。我也知道她用的是什么东西,我还知道这些东西,我留了证据。”

“裴少爷出车祸那年,我在药房当班,那个女的天天来,说是给裴少爷拿营养品。”

“白色的罐子,上面全是英文,罐子上画着一棵树,绿色的。”

他的声音很慢,像是在回忆一件很久远的事。

“我一开始没觉得不对劲。后来有一天,罐子放在药房没拿走,我好奇,打开闻了一下。”

他停了一下,手指在杯壁上摩挲着。

“没有味道,白色的粉末,一点味道都没有。我在药房干了二十年,没见过哪种营养品是没有味道的,就算是蛋白粉,也多少有点奶味,那个东西,闻着什么都没有,就像是……”

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就像是药。”

“我跟孙明说了这事,孙明让我别管,说裴家的事不是我们能掺和的,我没听,偷偷留了一点粉末,装在一个小瓶子里。”

“后来我去找了我在医学院的一个同学,让他帮忙化验了一下。”

“化验结果是一种碱。”

傅振邦的呼吸停了一瞬。

“我同学说,这种东西,小剂量就能让人肌肉僵硬,疼痛、萎缩,长期使用,会让人慢慢瘫痪。”

“他问我这东西是从哪儿来的,我没说,我害怕了。”

“我害怕了,就跑了,从京都跑到广省,换了名字,换了工作,不敢跟任何人联系,我怕裴家的人找到我。”

“你手里还有那个粉末吗?”傅振邦问。

刘建沉默了几秒,然后弯下腰,拉开帆布包的拉链,在里面翻了一会儿,拿出那个小铁盒。

铁盒很旧,边角已经生锈了,上面的漆掉了一大半,露出下面灰黑色的铁皮。

他双手捧着铁盒,递给傅振邦。

“在这里面。”他说,“装了十几年了,有点干,我没敢扔,也没敢给别人,我怕有一天有人来找我,我没有证据。”

傅振邦接过铁盒,轻轻打开。

里面垫着一层棉花,棉花上放着一个小玻璃瓶,瓶口用蜡封着。

玻璃瓶里的粉末已经有些结块了,颜色也从白色变成了微黄,但还能看出来,那是同一样东西。

瓶子上贴着一张发黄的标签,上面用圆珠笔写着几个字。

“裴御,药房,2008年”。

傅振邦看着那个标签,手指微微收紧。

那是裴御出车祸的第二年,也就是说,在裴御住院的那大半年里,徐眉每天去药房,每天把这种白色粉末混进裴御的营养品里,一点一点地,把他的腿废掉了。

“这些年,裴家的人一直在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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