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张氏的死。
尤其是饿死这个虽然无人明说但心照不宣的猜测,让他对自己家那点小心翼翼的、建立在精打细算和隐秘储备上的相对安全,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怀疑和恐慌。
他开始更加严苛地控制家里的饮食,甚至到了近乎自虐的程度,连他自己和老婆孩子都肉眼可见地迅速消瘦下去。
他似乎想用这种极致的“节俭”和“低调”,来向冥冥中的厄运证明,自家绝无余粮,绝无特殊,以期逃过一劫。
易中海彻底成了院子里的隐形人和活化石。
除了每天出来倒一次便盆,他几乎不再露面。
贾张氏的死,似乎抽走了他对这个院子、对这些人最后一丝残存的、属于一大爷时代的责任感和关注。
他变得更加佝偻,眼神更加空洞,仿佛已经提前进入了某种等待终结的状态。
他的存在,本身就成了这场灾难的一个无声注脚。
刘海中家,在经历了与阎埠贵的冲突和许大茂的“裁决”后,本就死气沉沉。
贾张氏的死讯传来,二大妈只是愣了很久,然后发出一声长长的、仿佛叹息又仿佛呜咽的声音,便再无其他反应。
刘光天和刘光福兄弟,脸上的戾气和躁动似乎也被这死亡的消息冲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麻木和茫然。
他们依旧沉默地进出,完成着许大茂裁决中规定的劳役,但动作更加迟缓,眼神更加呆滞,仿佛行尸走肉。
贾张氏的今天,会不会就是他们母亲、甚至他们自己的明天?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们早已冰冷的心。
后院许大茂,在贾张氏死后的最初两天,表现得异常低调。
他甚至没有像往常那样,在院里高调地发表看法或展示权威。
只是在下班回来时,会若有深意地瞥一眼贾家紧闭的房门,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深处,似乎也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人类本能的凛然。
贾张氏的死,无疑是对他那个建立在斗争和钻营基础上的、看似稳固的上升通道的一次无情嘲讽。
在绝对的生存危机面前,那些虚妄的地位和权力,显得如此可笑和脆弱。
但这丝凛然很快就被他惯常的阴沉和算计所取代。
他或许在思考,如何利用这场死亡,或者如何避免被其晦气沾染,甚至……
能否从中找到新的、有利于他的机会?
前院聋老太太的屋里,依旧死寂。
但王建国有种直觉,贾张氏的死,不可能不在这位深不可测的老人心中激起波澜。
聋老太太比贾张氏年纪更大,处境更孤绝,对饥饿和死亡的威胁,体会只会更深。
她的沉默和紧闭,究竟是另一种形式的绝望等待,还是在进行着更隐秘、也更危险的最后谋划?
娄晓娥的处境,无疑也因此变得更加凶险。
失去了贾张氏这个显眼的参照物,聋老太太和娄晓娥这对组合,在越来越残酷的生存淘汰赛中,会面临怎样的压力?
傻柱和于海棠,似乎也受到了极大的震动。
于海棠来院里的次数明显减少了,即使来,也是匆匆和傻柱说几句话,神色凝重,很少再有之前的看守或规划的劲头。
傻柱变得异常沉默,食堂的工作似乎也心不在焉,回到家就蹲在门口,望着贾家的方向,一蹲就是很久,眼神复杂,有同情,有后怕,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于海棠所描绘的那个安稳未来的深刻怀疑。
贾张氏的死,像一盆冰水,浇醒了他心底某些被饥饿和情感纠葛暂时压抑的东西。
他开始更加节省自己那点口粮,有时甚至会偷偷省下小半个窝头,想给贾家孩子,却又被于海棠发现并严厉制止,两人因此爆发了相识以来最激烈的一次争吵,最后不欢而散。
傻柱和于海棠之间那本就因物质匮乏而脆弱的务实联盟,出现了明显的裂痕。
而王建国家,在这场席卷全院的死亡阴影与恐惧震荡中,维持着一种外松内紧、如临大敌的高度戒备状态。
贾张氏的死,尤其是其饿死的极高可能性,像一记重锤,狠狠敲打在王建国理智的防线上。
他虽然早有心理准备,知道这场粮荒必然伴随死亡,但当死亡真的以如此近在咫尺、如此具体可感的方式发生在熟悉的邻居身上时,那种冲击依然是巨大而冰冷的。
它不再是报纸上遥远地区的模糊数字,也不是道听途说的悲惨故事,而是一个曾经令人厌恶、每天在眼前晃动的人,突然间就消失了,被饥饿这台无声的机器彻底吞噬、抹去。
这让他对自己拥有的、那个足以保证家人基本生存的空间,产生了一种更加复杂、甚至略带罪恶感的心情。
他知道,如果不是这个逆天的外挂,以他家的实际情况,在这样持续的、看不到尽头的粮荒中,父母年迈,孩子幼小,妻子体弱,结局恐怕不会比贾家好多少,甚至可能更糟。
这种认知,让他对家人的守护之心,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甚至带上了一丝偏执的色彩。
他更加严厉地重申了家规。
要求家人绝不在外提及任何关于吃的话题,绝不表现出与院里普遍情绪不符的从容或宽裕。
家里的饮食,在空间补给的支撑下,虽然能保证最基本的热量和不明显的营养,但表面上必须做得比以往更加清苦。
陈凤霞甚至开始有意将饭菜做得更难以下咽一些,比如多掺麸皮、野菜,少放甚至不放油盐,以应对可能存在的、更加仔细的窥探。
王建国自己,在部里和厂里,也更加沉默寡言,将全部精力投入到那些繁琐却安全的程序性工作中,绝不多说一句,绝不多走一步。
他清楚地知道,贾张氏的死,只是一个开始,或者说,是一个标志性的事件。
它标志着四合院的生存危机,已经从“艰难困苦”阶段,正式进入了“你死我活”的残酷淘汰赛阶段。
人性中那些在温饱时尚能勉强束缚的恶,在绝望的饥饿面前,将会以更直接、更狰狞的方式释放出来。
接下来的日子,将会更加艰难,也更加危险。
果然。
贾张氏死后不到三天,新的、更令人不安的变化,开始悄然发生。
首先是关于贾家遗产的微妙骚动。
贾家一贫如洗,所谓的遗产无非是那两间破屋、几件破家具、被褥碗筷,以及……
可能存在的、贾张氏那点少得可怜的体己或者藏起来的、最后救命的吃食。
但在饿红了眼的人们心中,任何一点可能转化为食物的东西,都充满了诱惑。
开始有邻居,以“帮忙收拾”、“看看有什么需要”为名,试探着接近贾家。
秦淮茹依旧沉浸在巨大的悲痛和茫然中,对来人大多没有反应。
小当和槐花则像受惊的小兽,紧紧依偎着母亲,用惊恐的眼神看着每一个靠近的陌生人。
阎埠贵的老婆三大妈,在一次送碗热水的探视后,回来悄悄对阎埠贵说:
“屋里翻过了,床底下,柜子缝,都摸了一遍,除了点破烂,啥都没有。倒是……”
她压低声音,
“我好像看见,秦淮茹枕头底下,压着个小布包,硬硬的,不知道是啥。”
刘海中家的二大妈,也借着“安慰”的名义进去过一次,出来后眼神闪烁,对追问的邻居含糊地说:
“唉,惨啊,家徒四壁……就是……就是秦淮茹那脸色,白得吓人,手里好像一直攥着个什么东西,我没看清。”
这些零碎的、带着猜测和臆想的信息,在院里悄悄流传,像暗夜里的磷火,吸引着那些同样在饥饿中挣扎、却又不敢或不愿明抢的人们。
一种无声的、却更加危险的觊觎和猜忌,开始围绕着刚刚失去顶梁柱、毫无自保能力的贾家孤儿寡母弥漫开来。
其次,是院里的互助氛围,在死亡阴影下,非但没有增强,反而出现了令人心寒的倒退。
以往,虽然各家自顾不暇,但偶尔还有一点极其微弱的、基于最基本人性的换工或以物易物。
现在,连这点微弱的互动也几乎绝迹了。
每个人都像受惊的刺猬,紧紧蜷缩起来,将自家所剩无几的资源看得比命还重,生怕被人“沾上”,成为下一个被“吃绝户”的对象。
公用水池边,相遇时连点头都变得敷衍,眼神躲闪,匆匆来去。
中院纳凉时的闲聊,彻底消失,只剩下寒风呼啸和死一般的寂静。
最后,也是最让王建国警惕的,是许大茂在短暂低调后,开始有了新的、耐人寻味的动作。
他没有再直接介入院里的具体纠纷,但他出现在公共区域的频率,似乎比之前高了一些。
有时是在傍晚下班时,他会站在中院,点上一支烟,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贾家紧闭的门,扫过阎埠贵家瑟缩的窗户,扫过前院聋老太太那死寂的小屋,最后,往往会有意无意地,在王建国家门口停留片刻。
那目光不再仅仅是示威或挑衅,而更像是一种冰冷的、评估猎物般的审视,仿佛在计算着什么,权衡着什么。
他还开始关心起院里的公共卫生和防火安全。
以今年天干物燥、院里老弱妇孺多、容易出事为由,提醒大家注意用火,清理堆在门口的杂物。
这话本身没错,但由许大茂在这种时候、以这种姿态说出来,总让人觉得别有深意。
王建国将所有这些细微的变化,都一丝不落地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并在脑海中飞快地推演着各种可能性。
贾家的遗产风波,可能会引发新的冲突,甚至暴力,秦淮茹和两个孩子处境极度危险。
院里人际关系的彻底冰封,意味着一旦出事,将不会有任何有效的缓冲或互助。
而许大茂那难以捉摸的举动,则是最大的变数和威胁源。
他感到,四合院这潭已然冰冷刺骨、遍布浮冰的死水,正在水面之下,酝酿着一场更加猛烈、也更加致命的暗流。
而这场暗流的中心,很可能就是前院那间低矮的小屋,以及里面那两个与世隔绝、却又似乎牵动着某些关键神经的女人。
聋老太太,娄晓娥。
王建国几乎可以肯定,许大茂那审视的目光,最终必然会落到她们身上。
贾张氏死了,院里最麻烦、也最无价值的障碍之一清除了。
他知道,自己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也必须想出……或许能在这最坏局面中,为家人,也为自己,争得一线生机的……应对之策。
……
中院。
秦淮茹的崩溃似乎进入了一个相对稳定的阶段。
不再有撕心裂肺的哭嚎,只是日复一日的、更深的沉默与木然。
她依旧按时去街道糊纸盒,但动作机械,眼神空洞,对周遭的一切都失去了反应。
小当和槐花变得更加乖巧,或者说,是更加惊恐和早熟。
她们像两只受惊的小鹌鹑,紧紧依偎在母亲身边,瘦小的脸上过早地失去了孩童应有的鲜活,只剩下对食物本能的渴望和对世界深深的戒备。
贾家那两扇门,除了必要的进出,终日紧闭,门内是死一般的寂静,仿佛那里不是人住的地方,而是一座尚未入土的、活动的坟墓。
院里关于贾家遗产的微妙骚动,在最初的试探和失望后,也渐渐平息。
秦淮茹枕头下那个“硬硬的小布包”的传言,虽然还在少数人的窃窃私语中偶有提及,但并未引发进一步的行动。
生存的本能,在极端环境下,反而催生了一种扭曲的、基于风险计算的克制。
然而,王建国捕捉到了一些极其细微、却又绝不容忽视的异常。
一个令人毛骨悚然、却又在逻辑上无比自洽的可怕猜想,如同黑暗中缓缓浮现的狰狞轮廓,渐渐清晰起来。
第一个异常,是秦淮茹“崩溃”状态中,那极其偶尔、转瞬即逝的、与“悲痛欲绝”或“彻底麻木”截然不同的眼神。
那是在贾张氏死后第四天的清晨,王建国因为要去部里参加一个临时会议,起得比平时略早。
他推开家门,恰好看到秦淮茹正拿着一个破旧的搪瓷盆,从中院公用水池打完水,低着头,步履有些蹒跚地往回走。
晨光熹微,照在她苍白浮肿、毫无血色的脸上。
就在她走到贾家门口,准备推门而入的瞬间,她似乎无意识地抬起眼,目光恰好与站在自家门口的王建国对上了一瞬。
那绝不是一个刚刚失去至亲、陷入巨大悲痛和绝望的女人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深不见底的疲惫,有挥之不去的恐惧,有对未来的茫然,但更深处,王建国却捕捉到了一丝极其隐晦、却又异常清晰的清醒。
一种近乎冷酷的、对自身处境的清醒认知。
甚至,在那清醒的底色上,似乎还掠过一抹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决绝、释然,以及……
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那眼神与王建国视线接触的时间不足半秒,秦淮茹便迅速低下头,推门闪了进去,留下“吱呀”的关门声在清冷的空气中回荡。
王建国站在原地,心中那根一直绷紧的弦,被这惊鸿一瞥的眼神,轻轻拨动了一下。
不对劲。
一个真正被悲痛击垮、对生活彻底绝望的人,眼神应该是涣散的、空洞的,或者被泪水浸泡得红肿迷茫。
而秦淮茹刚才那一眼,虽然疲惫恐惧,但内核是清醒的,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对外的警惕。
这不像是一个精神崩溃的人该有的状态。
第二个异常,是关于贾张氏的死状和二大妈最初描述中的细微矛盾。
二大妈在事发清晨,被哭声惊动后进去看了一眼,出来对众人描述时,说贾张氏“直挺挺躺在炕上”,“脸上很安详”,“眼窝深陷,嘴巴微微张着”。
当时众人被死了人这个消息震撼,无人深究细节。但王建国事后回想,总觉得有些地方说不通。
“很安详”?
贾张氏那个性格,刻薄、怨毒、怕死,在长期饥饿和病痛折磨下,如果真的在睡梦中因衰竭或疾病悄然离世,表情或许可能是平静的,但用很安详来形容,总让人觉得有些违和。
以她对生命的眷恋和对现状的抱怨,临终前哪怕是无意识的,也该是痛苦或扭曲的,怎么会“安详”?
更重要的是嘴巴微微张着。
二大妈解释是“像最后还想吸进一口空气”。
这符合窒息或严重缺氧的体征。
但贾张氏如果有严重的基础病导致夜间突发呼吸困难窒息,过程通常不会完全安详,至少会有挣扎的痕迹。
可二大妈没提到任何挣扎迹象,只说直挺挺躺着。
当然,这些都可以用二大妈当时吓坏了,描述不准确或者贾张氏是慢慢衰竭,在沉睡中无声无息停止呼吸来解释。
但王建国心里却埋下了一个问号。
第三个,也是最关键、也最让王建国感到寒意刺骨的异常,来自于小当和槐花这两个孩子。
贾张氏死后,两个孩子自然极度惊恐,哭闹是必然的。
但王建国注意到,在最初的哭喊之后,两个孩子的行为有些古怪。
她们变得更加黏着秦淮茹,几乎是寸步不离,但对“奶奶”的死去,除了恐惧,似乎并没有表现出太多这个年龄孩子应有的、持续而深刻的悲伤。
她们很少主动提起“奶奶”,当别的孩子或者大人用同情或试探的语气问起“你奶奶呢?”、“想不想奶奶?”时,小当通常是立刻低下头,紧紧抿着嘴,不吭声,身体微微发抖。
而更小的槐花,则会猛地扑进姐姐或妈妈怀里,把脸死死埋起来,发出小兽般的、压抑的呜咽,却不像是因为想念而哭,更像是因为害怕某种东西或某段记忆。
有一次。
王建国下班回来,看到小当独自蹲在贾家窗根下,用小树枝在地上胡乱划着。
他走过时,小当受惊般猛地抬头,看到是他,似乎松了口气,但随即眼神里又充满了慌乱,赶紧用脚抹掉地上的划痕,起身跑回了屋。
王建国瞥了一眼,地上似乎是一些混乱的线条,隐约像个……
人形?旁
边还有些乱七八糟的划痕。
这些细节,单个来看,都可以用“孩子吓坏了”、“不懂事”、“表达悲伤的方式不同”来解释。
但综合在一起,尤其是结合秦淮茹那清醒而警惕的眼神,以及贾张氏安详中透着蹊跷的死状,一个极其黑暗、却又在逻辑上并非完全不可能的猜想,如同冰冷的毒蛇,悄然钻入了王建国的脑海。
秦淮茹……
会不会对贾张氏的死,做了什么?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让王建国自己都感到一阵心悸。
但理性却逼迫他继续往下推演。
动机?
有,而且足够充分,甚至……
残酷得令人窒息。
粮食。
生存。
贾张氏那个年纪,那个身体,那个胃口。
人越老,对食物的执念和需求有时反而越顽固。
在眼下,对这个家庭而言,是一个沉重的、甚至可能是致命的负担。
她消耗着本就不够全家活命的口粮,却因为年老体衰、成分不好、性格恶劣,几乎创造不了任何价值,反而不断制造麻烦,吸引着外界的注意和可能的危险。
在正常年景,这或许只是“拖累”。
但在眼下这种你死我活的生存淘汰赛中,这样一个“负担”的存在,很可能意味着……
这个家的其他成员,尤其是两个正在长身体、未来或许还有一丝希望的孩子,会因为她而提前走向死亡。
秦淮茹作为母亲,在极度的饥饿、绝望和长期的压力下。
眼睁睁看着两个孩子日益消瘦,眼神从明亮变得麻木,对“奶奶”那个不断索求、抱怨、甚至惹是生非的“黑洞”,是否会滋生出某种……
连她自己都不敢正视的、黑暗的念头?
尤其是,如果她心里还惦记着那个远在外地、不知生死、正在改造的儿子棒梗呢?
如果她还存着一丝渺茫的希望,想留着命。
等儿子回来,或者至少,把两个女儿尽量拉扯大,给贾家留一点血脉呢?
那么,移除掉那个最大的生存障碍,是她争取一线渺茫生机,最合理也最高效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