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一日 太原
冯四海从长治回来,在自家书房里闷坐了至深夜,面前的烟灰缸堆满了烟蒂。
窗外的天由黑转灰,直到深夜,他才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
次日上午,他往太原日军特务机关打了个电话。
他约了相熟的田中参谋,在一家名叫“富士屋”的日本料理店定了间僻静的雅间。
中午时分,穿着深色和服田中如约而至。
冯四海早已在门口候着,见他下车,立刻快步迎上,脸上堆起恭敬的笑。
“田中先生,您百忙之中能前来,冯某实在是感激不尽!快请进,请!”
田中微微颔首,脸上带着日本人惯有的那种矜持笑意,脱鞋进了雅间。
两人在榻榻米上坐下。
冯四海执壶,为田中斟上清酒,又忙不迭地布菜。
几轮酒菜过后,席间气氛看似松弛下来。
冯四海像是闲话家常般提起:“田中先生,不瞒您说,前几日我因些私事,去了趟长治。
您猜怎么着?在那小地方的街心,竟看见两家门面极阔气的洋货铺子开张,招牌一个叫‘巴黎世家’,一个叫‘巴黎先生’。
里头卖的,那可都是正经的西洋货,雪茄、洋酒、香水、腕表……。
我瞧着新鲜,心里也纳闷,那种地方,怎会有这般手眼通天的买卖?”
田中正夹刺身的手停在半空,他放下筷子,抬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
“冯先生,”他起眼皮看向冯四海,“长治是什么地方,你不会不知道吧?那是八路军的地盘。”
“知道,知道,自然知道。”
冯四海连忙欠身,赔着小心,“我就是觉得稀奇。那种地方,按理说封锁得铁桶一般,这些洋货……它们打哪儿来的?走的是哪条道?这东家,怕不是寻常人物。”
田中盯着冯四海片刻,缓缓道:“冯先生,在八路的地盘上,能开出这样一家店,还能弄到这些战时紧俏的‘洋货’……你不觉得,这本身就很值得‘琢磨’吗?”
冯四海心里一紧,笑道:“田中先生明鉴!我也就是这么一想,顺嘴跟您提一句。许是那边自己人搞的门面。嗨!我这纯粹是生意人瞎琢磨。您要是有兴趣,我回头再派人去仔细打听打听?”
田中端起面前的酒杯,慢悠悠地说:“冯先生,那边的生意,我劝你少沾。如今对那边的经济封锁和物资禁运,只会越来越严。封锁线那边沾上了麻烦。”
他顿了顿,将酒杯轻轻搁在桌面上,话锋却一转:“不过……你既然提了,去打听打听,倒也无妨。有什么确实的消息,记得告诉我一声。”
“一定,一定!有消息我第一个向您汇报!”冯四海连连点头。
心下却已了然,对方不想管,至少目前不会直接插手。
饭毕,冯四海恭恭敬敬将田中送上黑色的轿车,目送车子驶远,直到消失在街角。
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站在“富士屋”的招牌下,轻轻吐了口气,随即也招手叫来自家的车。
当天下午,太原“中兴泰”百货公司,总经理室。
冯四海让人把采办部的管事老孙叫了进来。
“老孙,明天一早,你带两个得力的人,跑一趟长治。”冯四海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吩咐道。
“长治?”老孙有些意外。
“对,长治街心,新开了两家洋货铺子。你去,挑些好货回来。”
冯四海从抽屉里取出一张写好的单子单,推到桌边,“先去账房支六千大洋,把王三也带上,他认得路。”
“明白了,冯经理,我这就去办。”
六月二十二日 上午 长治 巴黎世家
门口的黄铜小铃发出清脆的“叮铃”声。
正在香水柜台前耐心向一位太太介绍栀子花与玫瑰香调区别的顾如玉,闻声抬眼望去。
进来的是三个人。打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着料子不错的灰色纺绸长衫。
身后跟着两个随从模样的人,一个手里拎着个黑色包,另一个……
顾如玉觉得有点眼熟,像是前些天来过。
这会儿店里客人不少,方经理恰好出去办事了。
顾如玉连忙朝正在不远处整理丝巾陈列的李苗低声唤道:“李姐,您来一下。”
李苗是“巴黎世家”一楼的领班,三十出头。
她闻声放下手里的活计,快步走过来,脸上已挂起职业的微笑:“几位先生好,欢迎光临。想看点什么?我给您介绍。”
那穿长衫的中年人从怀里掏出一张名片,递了过去:“太原‘中兴泰’的,敝姓孙。我们冯经理前两日来过贵店。”
李苗双手接过名片,只见上面印着“太原中兴泰商行 采办 孙德民”。
“原来是孙先生,失敬。您需要什么,尽管看,尽管挑。”
孙德民也不多客套,背着手在一楼慢慢踱起步来。
他的目光从香水陈列柜,到色彩缤纷的口红架,再到质地各异的护肤品、真丝围巾、款式新颖的皮鞋手包……
一样样看得极其仔细,不时拿起某样,对着光看看,或是打开闻闻。
“这种真丝乔其纱的围巾,鹅黄、淡粉、水绿这三色,各要三条。那条宝蓝底绣金线的,要四条。”
他指着丝巾架,对跟在身旁的李苗说。
“这支正红、这支豆沙、还有这支珊瑚色口红,各要四支。那边那款新到的‘法兰西风情’系列,三支装礼盒,要两盒。”
“香水,这几款……”他指着几款造型别致的瓶子,“每样要五瓶。”
……
孙德民显然是行家,挑的货都是店里最好卖、最显档次的款式,且数量不小。
李苗一边记,一边示意闲下来的顾如玉和其他空下来的店员赶紧照单配货。
花了近一个时辰,孙德民才将“巴黎世家”这边要的货点齐。
他跟着李苗到柜台,看着店员将货品清单和总价核算清楚,然后示意拎包的随从上前付款。
是成色极好的银元,沉甸甸地倒在柜台上,叮当作响。
付完款,孙德民嘱咐李苗将货物仔细包装好,暂存店内,他还要去对面“巴黎先生”看看。
午后,方婉如办完事回到店里。
李苗立刻上前,将上午“中兴泰”孙德民来大批采购的事详细汇报了。
方婉如听完,点了点头,说了句“知道了”,便将单据收好,继续忙别的去了。
傍晚,打烊时分。
其他店员陆续收拾东西离开,方婉如将顾如玉单独留了下来。
方婉如把顾如玉叫到柜台边,低声说:“回去跟你哥说,太原那边有人做了,他再往那儿跑,挣不着什么钱。”
顾如玉听出了话里的意思,紧张地问:“那我哥他……”
“货,咱们有的是,不怕卖。怕的是跑货的人,路子不够宽,眼光不够远。”
方婉如看着顾如玉,“洛阳,西安,这些地方,有钱的太太小姐、军政要员,少了么?那边的市面,可不比太原小。你哥是个脑子活的,不要老挤在一条道上。”
顾如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当晚,顾如玉一进门就喊:“哥!”
顾大海正蹲在院子的石榴树下抽旱烟,眉头皱着,不知在想什么。听见妹妹喊,他抬起头:“咋了?”
“不是。”顾如玉把挎包往院里的石桌上一放,凑到顾大海跟前,压低声音:“哥,今天太原那个‘中兴泰’的冯经理,派了个姓孙的采办来,买了老大一批货!”
顾大海手里的烟杆一顿:“多少?”
“五千八百块!”顾如玉用手比划了一下,“香水、口红、丝巾,还有对面铺子的洋酒、雪茄、好几块手表……装了几大箱子!”
顾大海蹲在那儿,半晌没动,只有旱烟锅里那点红光在夜色里明明灭灭。
顾如玉蹲到他旁边,把方婉如下午的话,拣要紧的说了:“……方经理说了,太原有人做了,还是‘中兴泰’那样的大字号,你再往那儿挤,就难了。她提了洛阳、西安,说那边有钱人多……”
顾大海一言不发,半晌,站起身,在院子里来来回回走了两圈,又蹲回原处。
顾如玉也着急,跟着蹲下,扯了扯他袖子:“哥,你倒是说句话呀!方经理那意思多明白,货有的是,就怕没人往远了跑。你跑远点一样挣钱。”
顾大海抬头,看了妹妹一眼,点点头:“我知道了,我想想,你先屋歇着吧。”
顾大海琢磨了半天,想起一个人,赵长胜。
小时候一起光屁股下河摸鱼的交情。
前年听说在洛阳那边混出了头,在国民党部队里当上了连长,去年回来探亲,还特意请他喝了顿酒,让他以后可以去他那里投奔他。
或许……
真是一条路?
次日上午,顾大海来到“巴黎世家”。
顾如玉早已跟方婉如通过气,照着哥哥新拟的单子,手脚麻利地配齐了货。
这次货品搭配有了变化,减少了太原那边已经热销的款式,增加了一些更显奢华、适合送礼的套装和洛阳等地可能更受欢迎的新品。
配完货,顾如玉领着哥哥到柜台结账。
方婉如正好在,她收下钱,清点无误,将货单和找零一并递还。
在顾大海离开前特意交代了一句:“到了洛阳,人生地不熟,先去找你那个朋友。”
顾大海重重点头:“我明白,方经理。多谢您提点。”
他心里那股被“中兴泰”带来的憋闷和焦虑,此刻化为了沉甸甸的决心。
他找来一辆结实的骡车,将货物仔细装载捆扎好,跟车把式交代清楚,便跳上车辕,朝着南边洛阳的方向去了。
方婉如站在店铺门口,看着骡车渐渐消失在街角扬起的淡淡尘土里,正要转身回店。
:“卖报!卖报!看《新华日报》!河南大灾,赤地千里,国民政府不管百姓死活!卖报嘞!”
听到街上传来报童清亮又带着些许稚嫩的吆喝声。
方婉如脚步顿住,转身走到街边,从怀里掏出零钱,向跑过来的报童买了一份。
她拿着报纸,进店就站在柜台旁,打开。
头版上几张照片猝然撞入眼帘——
龟裂的焦土,饿殍倒卧路边的模糊身影已屡见不鲜。
还有火车站前密密麻麻、面黄肌瘦、眼神茫然绝望的灾民。
旁边配着触目惊心的粗黑标题:豫省大饥,饿殍载道,国民政府救灾无力,坐视苍生死!
她沉默着继续往下翻。
第二版是更为详细的灾情报道,洛阳、郑州、开封、许昌……
一个个熟悉的地名后面,跟着的是“禾稼尽槁”
“蝗虫过处,寸草不留”
“民有菜色,鬻儿卖女”
“饿殍倒卧路边的模糊身影已屡见不鲜”
等字眼,冰冷的数据和简短的描述背后,是难以想象的人间地狱。
她又翻到一版,重揭露日占区情况:日军强行征粮、掠夺仓库,粮食被源源不断运走。
老百姓在刺刀和皮鞭下,饿着肚子修炮楼、挖封锁沟。
有试图逃荒或反抗的,被当众虐杀以儆效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