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北平西郊机场。
晨雾还没散尽,跑道上停着一架漆成深绿色的九七式运输机。引擎已经启动,螺旋桨搅动着潮湿的空气,发出沉闷的轰鸣。
冈村宁次站在舷梯下,穿着整齐的将官大衣,身后跟着松本等几名参谋。所有人都站得笔直,目视前方。
德川好敏身着深色的西式便装从候机楼里走出来。他身后,一名年轻的陆军中尉双手捧着一个黑色的木匣,上面覆盖着旭日旗。
那是德川宗信的骨灰。
德川好敏走到舷梯前,停下脚步。他转过身,看向冈村宁次。
冈村立正,敬礼。
德川好敏微微颔首,算是回礼。他向前走了半步,目光越过冈村的肩膀,望向西南方商丘的向。虽然隔着上千公里,什么也看不见。
“冈村君,”他开口,声音不高,但在一片引擎声中依然清晰,“华北的春天,风沙还是这么大。”
“是。”冈村放下手,保持着标准的军姿,“今年比往年更甚。”
“风沙大,就看不远。”德川好敏说着,目光收回来,落在冈村脸上,“做指挥官的,最怕的就是看不远。一子落错,满盘皆输。”
“阁下教训的是。”冈村颔首称是。
“不是教训。”德川好敏轻轻摇头,他看着中尉手里捧着的骨灰盒,用手指摩挲了一下光滑的绸布表面,“是感慨。宗信这孩子,就是太急,看得不够远。总觉得冲上去,一刀就能解决问题。”
他抬起眼,重新看向冈村:“结果呢?人死了,连对手用的什么枪都没看清。”
机场的风大了起来,吹得德川好敏花白的头发有些乱,“你是他前辈,又是华北方面军的司令。”德川好敏直起身,目光落在冈村大衣肩章上的将星。
却在他眼里显得有些“虚浮”,“他死在商丘前线,我在东京接到消息,第一个念头是‘可惜了’,第二个念头是‘这仗,打得真难看’。”
冈村宁次沉默了两秒,开口:“是卑职指挥不力,未能及时察觉敌军新装备之威胁,致德川大佐殉国。此责,在我。”
“责?”德川好敏似乎笑了一下,但那笑容转眼就消失在深深的皱纹里,“战场上死人,谈什么责。皇军将士,哪个不是抱着殉国的决心来的?”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只是,这人死得值不值,后头的人怎么论,那是另一回事。宗信死在自己人眼前,连个像样的战果都没留下。这要是传回东京,让那些整天在俱乐部里喝茶的老家伙们议论起来……话恐怕不会太好听。”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但每个字都像裹着绒布的秤砣,沉甸甸砸下来。
冈村的下颌的线条绷紧了些许:“卑职明白。华北方面军必将竭尽全力,早日肃清商丘之敌,以告慰德川大佐在天之灵。”
“肃清……”德川好敏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品味了一下,“怎么肃清?还像之前那样,派兵去冲,让人家用那种枪,一个一个点名?”
“敌军装备虽利,然并非无懈可击。我已责令技术部门全力研究,并重新调整部署。下一阶段之进攻,必将有所不同。”冈村的回答很官方,很严谨。
“下一阶段……”德川好敏点了点头,他忽然向前又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冈村君,你我同年,有些话,我不妨直说。”
“请阁下明示。”
“我在东京,还能听到一些消息。”德川好敏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海军那边,对‘华夏事变’久拖不决,早就颇有微词。如今太平洋上吃紧,钢铁、燃油,每一滴都比金子还贵。如果在这个时候,华北的铁路还这么断着,从中国运回去的东西还逐渐少……你猜,那些穿白军装的人,会把报告直接递到谁的桌上?”
冈村宁次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