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柱依旧趴在原地,等着第二发。
班长走过来,踢了踢他的脚:“还有一发,别慌,接着打。”
他又把准星对准黑圈,这回手有点抖,想起第一发不知道飞哪去了,心里有点急。
他深吸一口气,使劲稳住手,把准星又对了对,轻轻扣下扳机。
又是一声枪响,震得地上的土都颤了颤。
打完爬起来,报靶的老兵喊:“铁柱,第一发脱靶,第二发上靶,六环!”
铁柱愣了一下,心里有点闷,脱靶了,浪费了一发子弹,班长说子弹金贵,他还是浪费了。
李大海凑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声说:“不赖了铁柱,头一回打,六环!我两发都上靶了,一个七环一个八环,班长都夸我了!”
铁柱点了点头,心里暗下决心,回去接着练,下次一定不脱靶。
班长走过来,拍了拍他的后背:“头一回打实弹,这样不错了。下次记住,瞄准的时候别慌,手别抖,沉住气就中。”
铁柱用力点头:“嗯,班长,我记住了。”
晚上躺回草铺,李大海又开始吹牛,围了一圈人听。“我今儿个那两枪,你们看见没?七环八环,班长都亲口夸我了!”
王二柱撇撇嘴:“行了行了,知道你厉害,不就是两发上靶嘛,我下回也能。”
“你?”李大海挑眉,“你先把投弹练到三十五米再说吧。”
“你少瞧不起人!”
两人拌嘴的时候,李大海又说起了新枪:“我跟你们说,我听老兵讲,咱们队伍上有新枪,能连发的那种,突突突一梭子出去,鬼子能倒一片!”
赵小栓不信:“你又吹牛吧,哪有那样的枪?哪来的新枪?”
“真的!”李大海急了,“班长他们夜里偷偷练,不让咱们看,我昨儿趴墙头瞅见了!瞅见有亮光,还有响声,突突突的,跟咱这响声不一样!”
“瞅见啥了就突突突?”刘大壮笑,“怕是你做梦梦见的吧。”
“才不是!”
铁柱靠在草堆上,听着他们吵吵闹闹,没插话。
他想起今天那两枪,想起脱靶的那一发,想起班长说的话,手不自觉攥了攥,仿佛手里还握着那杆老套筒。
三月中旬,地里的冻还没化透,队伍里就传开了消息,要开拔了。
早上喝稀粥的时候,一屋子人都在嘀咕,声音压得低低的。
“听说了没?咱要往东边开。”
“往东?东边有啥啊?是不是有仗打?”
“我听班长说,好像是鬼子的火车站在东边。”
“那咱们这批新兵能上前线不?”
“上啥前线啊,”李大海摆摆手,“班长跟我说了,咱跟着后勤队走,不直接上战场,先干点杂活。”
王二柱泄了气:“啊?不上前线,那咱练这么久枪白练了?”
“白练啥?”赵小栓接话,“后勤队也得有枪,万一遇上鬼子,总不能赤手空拳吧?再说了,运粮、抬担架、挖工事,哪样不要人?都是打鬼子的活!”
刘大壮点点头:“小栓说得对,都是为了打鬼子,没啥白练的。”
李大海早把一碗粥扒拉干净,捧着空碗起身就去添,边走边大着嗓门嚷嚷:
“咱队伍就是实在!顿顿管饱,稠得能立住筷子,比在家过年吃得还踏实!”
王二柱嘴里塞得鼓鼓的,含混不清地跟着点头:“就是……顿顿吃稠的,我娘要是看见,指定高兴。”
赵小栓也笑:“听说后方粮足,咱新兵训练,就怕练不出劲,顿顿给吃饱。”
铁柱捧着碗,小口小口喝着。
粥稠乎乎的,香,扛饿,肚子里暖得很。
可喝着喝着,想起家里那口黑铁锅,没粮荒时,他娘熬的玉米粥,也是这么稠,还会丢几颗干红枣,煮得软软烂烂,甜滋滋的。
明明再也不用饿肚子了,他却还是忍不住想家里那口味道。
第二天天不亮,队伍就起来打包了。被褥卷成捆,用绳子绑紧,锅碗瓢盆装进布袋子,搁在独轮车上,每人再扛一袋粮。
分到铁柱头上的是五十斤一袋的高粱米,扛在肩膀上,沉甸甸的,走了几步,后背就冒汗了。
王二柱看他脸憋得通红,问:“铁柱,你扛得动不?要不我跟你换,我这袋轻点。”
铁柱摇摇头,咬着牙:“扛得动,没事。”
王二柱笑了:“行,够爷们,扛得动咱就走!”
队伍出发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铁柱走在队伍中间,前头是人,后头也是人,黑压压的一片,看不见头也看不见尾。
他低着头看路,一步跟着一步,不敢停,肩上的粮袋硌着肩膀,疼得厉害,可他逃荒的时候,比这更苦的都熬过来了,这点疼算啥。
走了一整天,脚底板磨出了泡,每走一步都生疼,像踩在针上。
夜里扎营的时候,他卸下粮袋,一屁股坐在地上,就不想动了,连水都懒得喝。
李大海凑过来,递给他一碗水:“喝点水,歇会儿,明天还得走。”
铁柱接过水,一口喝干,问:“大海,你说咱这是往哪儿去啊?”
李大海摇摇头:“不知道,跟着队伍走就行。我听老兵说,快到鬼子的火车站了,估计再有个两三天就能到。”
赵小栓也过来了,坐在旁边:“火车站是啥样的?是不是有铁轨,还有轰隆隆跑的火车?”
刘大壮说:“我见过一次,在县城里,铁轨老长了,火车一来,轰隆隆的,烟冒得老高。”
王二柱眼睛瞪得溜圆:“真的?那咱这回能看见不?”
“肯定能啊,”刘大壮点点头,“班长说咱就是去扒铁轨的,咋能看不见。”
铁柱“哦”了一声,没再问。
他靠在粮袋上,看着天上的星星,跟家里的星星一样亮,脚底板的泡破了,黏在鞋上,火辣辣的疼。
想起逃荒路上的日子,那时候,脚底板也磨得全是泡,娘会用针挑破,抹点草木灰,第二天接着走,那时候的疼,比现在还厉害。
走了三天,铁柱也不知道到了哪儿,只看见路边的荒草长得比人高,风吹过,哗哗响,荒地里连个人家都没有。
直到傍晚,远远地看见一座灰扑扑的炮楼子,立在铁路边上,光秃秃的,看着就吓人。
班长喊队伍停下,蹲在地上,指着炮楼子说:“那就是鬼子的火车站,里头有鬼子守着,还有几条枪。咱今儿个就在这儿扎营,夜里摸过去扒铁路。”
一群人蹲在地上,远远盯着那个炮楼子,大气都不敢喘。
王二柱小声问:“班长,咱要咋扒啊?鬼子发现了咋办?”
班长说:“把铁路扒了,让他们运不了粮食,运不了武器。夜里摸过去,动作快,别出声,听见枪响就赶紧撤,咱主力部队在外头等着,鬼子不敢出来。”
赵小栓吸了口气:“那扒铁路的时候,鬼子要是开枪,咱咋办?”
班长看了他一眼:“怕了?”
赵小栓摇摇头:“不怕,就是问问。”
“不怕就好,”班长点点头,“咱不上前线,就扒个铁路,这点活再干不了,还当啥兵?都记住了,动作轻,速度快,别给自己人惹麻烦。”
没人再说话,都盯着那个炮楼子,眼里有紧张,也有一股子劲。
那天夜里,月黑风高,连星星都躲进了云里,正是摸黑做事的好时候。
出发前,班长把人分成几拨,小声交代:“一组跟我砸道钉,二组掀铁轨,三组堆枕木,铁柱、李大海、王二柱你们几个,跟着老兵张哥,归一组,砸道钉的活最累,也最得小心,别弄出大动静。”
“是,班长!”
几个人齐声应着,声音压得低低的。
铁柱分到一根铁镐,冰凉的铁柄硌着手心,他跟着老兵张哥,往铁路那边爬。
荒草长得高,没过了头顶,趴在地上往前挪,草叶子刮在脸上、脖子上,生疼。
他不敢出声,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挪,像逃荒路上躲鬼子的时候一样,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别出声,别被发现。
爬到铁轨跟前,老兵张哥压低声音说:“都散开,一人一个道钉,轻点砸,别弄出火星子,听见没?砸松了就拔,拔不动再砸,快!”
铁柱点点头,抡起铁镐,朝道钉砸下去。“当”的一声,火星子溅起来,震得他手发麻,耳朵里嗡嗡响。
他赶紧停下来,侧着耳朵听前头炮楼的动静,没听见枪声,也没听见说话声,心里才松了点,又砸了下去,这回力气放轻了,一下一下,慢而稳。
砸了十几下,道钉松了,他伸手去拔,拔不动,又砸了两下,终于把道钉拔了出来,攥在手里,冰凉的。
旁边李大海小声喊:“铁柱,快点!我都拔两个了!”
“嗯!”铁柱埋头继续砸下一个道钉。
手上磨出了泡,泡破了,红肉沾着铁锈,每抡一下铁镐,都火辣辣地疼。
他咬着牙,一声不吭,手上的劲反倒更狠了。
这点疼算什么?跟鬼子造的孽比起来,连皮毛都算不上。
砸!使劲砸!
扒了这条铁路,断鬼子的路,看他们还怎么横行霸道。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传来班长的声音:“撤!快!”
几个人赶紧停手,跟着队伍往回爬,身后传来枕木被点燃的声音,“噼里啪啦”的。
撤到安全的地方,一群人蹲在地上,回头看,那段铁路已经扒了十几米,铁轨歪在一边,枕木堆成一堆,浇上了煤油,点着了,火光照得半边天通红,映着每个人的脸。
王二柱小声说:“烧得真旺啊!”
赵小栓点点头:“可不是嘛,鬼子明天起来,看见铁路没了,不得气死?”
刘大壮嘿嘿笑:“气死才好!让他们再抢咱的粮食,再烧咱的房子!”
李大海拍着铁柱的肩膀:“铁柱,你小子可以啊,砸道钉贼快,手都磨破了吧?”
铁柱没笑,只死死盯着那堆蹿起的火苗。
火光照得他眼睛发亮,通红一片。
家里的灶火是暖日子,眼前这火,是断鬼子路的火。
旁边李大海戳了戳他的手:“铁柱,你看你手,流血了,泡全破了。”
铁柱低头看了看手心,磨破的地方沾着铁锈和泥土,红肉露在外头,一攥拳头,疼得钻心。
他摇摇头:“没事,小伤。”
“啥没事啊,”老兵张哥走过来,递给他一块布条,“赶紧包上,别沾了脏东西,感染了就麻烦了,咱这荒郊野岭的,没药。”
铁柱接过布条,笨手笨脚地包着手心,布条缠在手上,勒得有点紧,却比露着红肉舒服点。
他抬头看那堆火,火光慢慢弱了点,炮楼那边还是静悄悄的,想来鬼子是不敢出来。
天亮之后,他们又蹲在远处,盯着那个炮楼。
炮楼还是在那儿,冷冰冰的,可底下的铁路断了,铁轨歪歪扭扭地躺在地上,枕木烧成了一堆黑灰,风一吹,灰就飘起来,落在地上。
王二柱问班长:“班长,鬼子咋不出来啊?是不是怕了?”
班长笑了笑:“他们不是怕了,是不敢出来,怕咱们是主力部队,他们一出来,就给他们收拾了。”
“那咱接下来干啥?”
“接着围着,接着扒,”
班长指着远处的铁路,“他们修一次,咱就扒一次,看谁耗得过谁!只要铁路通不了,鬼子就别想运粮运武器,这就是咱的活!”
铁柱听着,没说话,他攥了攥包着布条的手心,疼了一下,却觉得心里一股子劲,越来越足。
想起班长说的“枪在人在,枪丢人亡”,忽然明白,自己扛着枪,扒着铁路,不是为了啥,就是为了让家里的火,能一直烧着,让那些炊烟,能一直飘着,让鬼子再也不能欺负老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