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通文学 > 其他小说 > 疏勒古卷:沙海千年鉴 > 第二章 初到哈密
黄河水挟着碎冰,向东流去;西北风却越过城垣,卷着沙尘,吹向更远的哈密。
一过嘉峪关,眼前山河天地,便改了颜色。
关内有河流田亩、城郭村落,驿道之上,行人马匹往来不绝;一出关去,山川气象却像骤然收尽,只剩长风、大日、黄沙、白草。白
昼里,日色直直地压在地上,照得四野发白;入了夜,寒气又自沙碛深处一点一点漫上来,钻进骨头缝里。
路愈往西,天愈高,地愈空,连人马行进时那一点鞍辔杂响,落在旷野之中,都显得又远又轻。
嵩武军自肃州西出,前后诸营相接,辎重、驮马、劈山炮、粮车拖成一线,已在莫贺延碛走了许多日。
这八百里瀚海,古称沙河,唐时玄奘法师曾在此九死一生。
一路缺水少荫,风沙扑面,白日晒得人口唇焦裂,夜里又冻得手足发麻。
走到后来,人和马都像裹了一层黄土,军中旗脚也被边风磨得发硬,猎猎卷起时,竟也像人马一般,有了种久行苦路之后的沉重。
同治十三年夏,这一日午后,前队终于望见了哈密。
那城不是卧着,是趴着的——像一匹被抽断了脊梁的老骆驼,土黄色的肋骨(城墙)戳破皮(夯土层)露在外面,与四下风土混作一片。
城头立着的几段残垛也歪歪扭扭的,像被雷劈过的枯树桩。城外田亩荒没了大半,断渠之中尽是黄沙与枯草。
若不是那半截城门楼子上,还挂着半面辨不出颜色的旗(伯锡尔回王旧旗),张曜几乎要以为斥候报错了地,这不是哈密,这是哈密的一座坟。
待队伍渐渐逼近,才分辨得出哪里是满布缺口的女墙,哪里是只剩轮廓的城门楼。
风从西北方向吹来,一层又一层贴地卷过去,把荒草压得尽向一边伏倒。
张曜骑在马上,久久望着,没有立时开口。
这地方,比他一路想来的还要荒凉。
可荒凉归荒凉,并非全然断了生气。
立着的城,还留了旧渠,也还有未断的人烟。
只要这些尚存,便还有重新收拾的指望。
他按着缰绳,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长长的队伍,沉声吩咐道:“前队慢行,整肃行伍,不许乱。”
军令一出,前列骑队便缓下速度,步卒按次收束气势,后头辎重也随之整齐。
于是数千人马压着尘沙,慢慢地向哈密逼近。
前头骑队先行,步卒随后,后面是辎重驮队,绵延不绝。
城头上,原有几个守望的旧兵。
其中一人姓马,本是哈密旧营里的老兵。
老马年过五十,胡须发白,左腿早年受过伤,一到阴冷天气便隐隐作痛。
这几年边地不安,安集延的骑兵时不时前来游荡,城中军民日子都难,守城的兵也渐渐不成样子,号衣破旧,军器残缺,全靠一点旧饷与地方接济勉强撑着。
平日里,他最怕的便是无端起尘。
这种尘气他认得,和寻常风沙不同,多半是大道上有大队人马压过来了。
若尘轻而散,是商旅驼队;如尘急而乱,多半是小股马队;要是像今日这样,沉沉一道,自地平线上缓缓推来,便叫人心头发紧。
老马扶着垛口,手搭凉棚往远处望。
他老花眼,看远处总像蒙着层黄纱。
可那尘雾不一样,太直了,太沉了,像一柄土黄色的剑,贴着地皮戳过来。他心里猛地一紧,只当又是安集延的兵马,忙将旁边两人唤来同看。
三个人眯眼望了许久,才渐渐听见声音。
先是轻远的马蹄,继而是车轮压地,再后来便是铁器鞍辔相击的杂响。
那声响起初散着,渐渐却聚成一股,重重地向城下压来。
老马把身子越探越前,眼睛也睁到发酸,忽见尘里露出一角旗影。
那旗,不是西疆兵马常见的杂色旗号。
旗色正,旗脚沉。
老马心头猛地一跳,竟不敢先信。
待再细细望去,尘沙里果然渐渐现出队伍来:前列骑队,后列步卒,再往后是辎车、驮马,一眼望不到尽头。
虽皆满身风土,却不散不乱。风里又断断续续传来喝令声,粗哑有力,夹着浓重豫音——“整队!驻马!”
那口音,是中州(河南)腔混着甘肃调,像一道惊雷劈进死寂的戈壁。
老马先是怔住,随即连扶着垛口的手都抖了起来。
豫音。
这念头撞到心口上,一时间竟叫他鼻子发酸。
他猛地转身,跌跌撞撞地下了城头,一路往城中跑,边跑边嘶声喊道:“官军到了!关内的官军到了!”
城里原本静得像座坟。
乱后这些年,人学会了把呼吸都放轻——狗不敢吠,娃不敢哭,连拉风箱都闷着嗓子,生怕外头的兵马听见这城里还有活气。
忽听城头这样一喊,大家都被吓了一跳。
片刻之后,才有人推门探头,有人抱着孩子立在墙后,有人急急往城门口赶,却又不敢走得太近,只远远地隔着半条街张望。
老马一路跑下城来,胸口起伏不定,喉咙里像着了火。
这几年他在哈密守城,早看惯了城中一步步荒下去的样子。
旧日城门外还有些往来商旅,春秋时节,城外田上也还能见些人影;后来兵氛渐重,路断人散,水渠年久失修,地里渐渐见不得青色。
再后来,连夜里的狗叫声都稀了。
许多时候,他在城头站久了,只觉这座城像是慢慢沉进一片黄土里,沉得无声无息,连朝廷也未必还记得它。
如今真见了官军的旗号,他心里先是喜,继而又生出一股说不清的怯意来。
来了,又能怎样?
这些兵会不会也像别处来去的队伍一般,只是一时路过,住上几日,从这干枯的城里尽可能榨出几分钱粮,让这里又乱上几天,便又拔营西去?
老马说不清,只能喘着气,随着人流一道往城门口去。
最先望见的是旗,继而望见的是人。
一队一队,压着尘沙而来,军容虽显疲色,却自有一股久经行伍的沉实劲头。
更叫人意外的是,那些大车上装的并不尽是兵械。
除却粮袋、火药之外,竟还有铁锹、木耙、绳索、木桶。
后头几辆车上,分明还堆着农具与籽种。
有个靠门站着的老人看了半日,低低说了一句:“这像是来打仗的么?”
边上那人也望得发怔,过了一会儿才道:“倒像是要久住下来的。”
一旁的几个人听了,都不说话,只把目光又朝那几辆大车上移过去。
这些年,兵他们见得并不少。
乱兵也好,散勇也好,过路大队也好,来时都声势汹汹,各有各的说法。有的说是保地方,有的说是为朝廷,还有的说是为天上的神圣……到头来都免不了还是向百姓下手。
如今这一支从关内来的队伍,看着分明是官军无疑,可官军到此,究竟是福是祸,谁也不敢先认定。
说话之间,队伍头前的人已勒马至城门下。他满脸风尘,身后人举着的大旗在风中翻飞,看不清旗上的字号,旗脚晃动间却隐约露出一坨暗红色的珊瑚顶。
他身后的队伍也渐次停下脚步,虽经长途苦行,队伍却仍不乱。
城门内那些旧兵、旧吏与当地的百姓远远望着,一时谁也不敢先上前。
便是几个有头脸的人,也只是立在前头,小心看他神色。
人群中有戴着白帽的,也有缠着色兰(头巾)的,一个个都瘦得很,面上刻着风霜,眼神带着一种久经惊惶的木然,像看一队送葬的吹手,生怕他们吹的是自家的丧音。
张曜并不先说什么,只抬眼把城门、城墙、壕沟、近处荒田与断渠一一收入眼底。
风很干,裹着热气吹在脸上,带着黄土与陈年枯草的味道。那味道里,又隐隐夹着一点荒城里久无人整治的颓废气息。
张曜望着城门内那一张张瘦削而戒备的脸,心头忽然沉了沉。
左宗棠命他驻哈密,修屯垦田,积谷备边。
一路上,他想的是军粮,是水脉,是东路根柢,想的是如何把一处将死未死的地方重新盘活。
到了眼前才知道,这地方先要救的,是眼前这些军民的心气。
他翻身下马,头一句便问迎上来的一个守城老兵:“城外旧渠,如今还能通水的有几道?”
那老兵本来想着对方要问的不外是城中如何困守,近来西边又有何风声,百姓如何惊惶。
谁知这位高官一开口,问的竟是这个。
他不由得愣了一愣,半晌才答道:“回大人,旧渠原有数道,乱后多半淤了。只东南角外还有一两道,逢有水时,勉强还能过一点。”
张曜又问:“近城荒地有多少?旧仓廒还剩几间可用?民户还余多少?会识水脉、识旧田的人,还找得着几个?”
他连问了数句,不独那老兵愣住了,连旁边几个闻讯赶来的本地老人,也都彼此看了一眼。
这位军门一到哈密,先问的却是水、地、仓和百姓——他须不是个文官!
城门之下,一时静得只听得风吹旗脚。
张曜却并不理会众人神色,只道:“传本地熟旧渠、熟水脉的人来见我。城里城外旧图旧簿、田册水册,能寻着的都寻出来。左帅命我驻哈密,不是来看看便走的。”
这最后一句,说得很平静。可在场几人听了,心里都微微一震。
这架势,竟然不像是来看看便走的兵马。
老马站在人群里,先前提着的那口气,竟像因此稍稍落下了一点。
他见惯了虚话,见惯了“安抚”“守御”这类说辞,真到了要紧处,却常常只剩地方的军民自己撑着。
如今这位新来的主将不先说漂亮话,却先问旧渠旧田,又把“驻哈密”三个字说得这样实,倒叫人不知不觉地生出一点迟来的希望来。
张曜说罢,又回身唤过几名管带,沉声吩咐:“前营城外择地扎营,后营分守各处。先立约束:不得擅入民宅,不得索取一物,不得惊扰市肆。违令者,军法从事。再拨人清点仓廒、井泉、空地,今晚便办。”
众将齐声应“是”,声音在空旷城门下荡出去很远。
城门两侧那些百姓听得见“不得扰民”四字,脸上神色却并未立时舒展开来。
在这乱世里能活到现在的人,早已学会不可轻信人言。
兵来的时候,说几句好听的话并不稀奇;稀奇的是说完之后,当真照着做。
队伍依次入城。
先前那些在门后、墙边观望的人,这时都把目光牢牢钉在兵卒身上。
可看了半日,却见那一队队兵卒只是按号扎营,搬运辎重,清点器械,并无一人闯进街巷滋事。
偶有兵卒路过民居之前,也只扫一眼,便被哨长喝住,催着回去做事。
到得傍晚时,城中反倒比平日更静。静里却像慢慢生出了一层久违的章法。
炊烟自城外营地一道道升起,锅灶声、马嘶声、喝令声、报数声,彼此应和,不乱不杂。
那些久经兵乱的人听着,心里竟生出几分陌生来。
不是没听过兵声,而是许久没有听过这样有规矩的兵声了。
蒯氏的车是在后队入城的。
她一路随军西来,过关之后,越往西走,越见天地荒寒,心里原已有了几分准备。可真正到了哈密,揭帘往外看时,仍是不由得怔忪片刻。
城里土屋低矮,巷道窄而多沙,墙根处堆着陈年风土,连门板都显得灰扑扑的。
街边所见的男男女女打扮各异,却都耷拉着眼皮——不是不敢看,是学会了不看。
路边一个老人正在修补一堵土墙,手里的泥刀一下下抹着,目光却斜斜地睨着她的车子,那眼色不像看人,像看一车催命的无常,生怕那车轮下一秒就要碾到自家门槛上来。
她将帘子轻轻放下,沉默片刻,待车停稳之后,方才下车。
张曜这时正立在一处临时清理出来的旧衙院中,听几个地方老人回话。
蒯氏遥遥打了个招呼,做了个万福,快步走进屋里,吩咐丫鬟去烧些茶水,自己在窗边坐下,透过窗纸的破处向外望去。
那几个老人有当地人,也有汉民,一个个都瘦得很,面上刻满风霜。
说话的神色里还带着几分提防,待张曜一条条问起旧渠、旧井、荒田、流民和商路,他们脸上的戒意才慢慢松动。
最终张曜大笑着拍了拍其中几人的肩膀,转头朝屋里望了一眼,挥挥手,带着众人一同出了门。
蒯氏看在眼里,心里明白:这地方最难的,不是百姓不盼朝廷来,而是苦头吃得太多,早已不敢轻易相信朝廷会真替他们做主了。
她唤过随行的一个老家人,低声道:“去厨房打些热水。加些干粮,给老爷送去。”
老家人答应着去了。
待到掌灯时分,张曜方才回来。他连披风也未来得及解,只端起桌上摊凉的茶水,仰头喝了一口。
蒯氏见他眉宇沉沉,便知今日所见,比原先想的还要艰难。
她也不先问旁的,只轻声道:“旧渠还有多少可用?”
张曜将茶碗搁下,道:“还没来得及看。先去安抚了一番各家族老,每家都拖着不放,想留我吃饭住宿。天黑前上城看了下旧田。各处都荒得厉害。城里民户比旧时户籍少去许多。左近还藏着些人,不敢回来。眼下最要紧的,不是先同他们说什么安民的话,是先把渠清出来,把地认下来,把规矩立住。事情做出来了,人心自然慢慢会回。”
蒯氏点头道:“所以你先问渠、问地、问仓,再马不停蹄去城外实地查看,这些老人们便知道你是真要在此地做起事业的。”
“知我者夫人也!”张曜哈哈笑了几声,忽然又沉默下来。过了一会,他才低声道:“城里那些人的眼色,望着人时,像是既怕,又盼。看着难受。”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也微微一顿。
许多年里,他带兵冲杀,见惯了阵前死生,按说不该再为这些所动。
可今日城门下那些眼色,胆怯、麻木,又偏偏不肯完全熄下去的希望之光,像细针一般,扎在心上,不见血,却叫人发闷。
蒯氏轻声道:“不怪他们。乱后之民,先怕,再疑,后才敢信。眼下这一层,原就是绕不过去的。”
张曜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只提起蒯氏递来的纸笔,将今日问来的旧渠、旧井、荒田名目一一录下。边写边道:“明日一早,我再出城去,看渠。”
次日清晨,天色方亮,张曜便带了几名前营帮带与本地识水脉的老人出城。
城里不少人听说张军门要去看旧渠,都不由得跟出来一些,在远处看着。
老马也在其中。
他腿脚不便,走得慢,便拄着一根旧木棍,在人后头一点点挪。
挪到渠边时,见那一片从前熟得很的地,如今荒得认不出旧模样,心里不免又是一酸。
城外的渠,果然坏得厉害。有的早被黄沙灌满,只剩下一道浅浅凹痕;有的两岸尽塌,杂草丛生;有的勉强还能辨出旧日水路,却已经断在半道。
陪行的一个老农扶着木杖,指着东南角外一段残渠道:“这一道从前最好。水旺时,能浇不少地。后来乱起来,人跑了,渠也无人管,慢慢就淤死了。”
张曜沿着渠一路走,一路看。
看土色,看坡势,看积沙,看残存水痕。
走一段,停一停。
他偶尔双膝跪地,伸手抠进渠底龟裂的泥层。
土是沙土,表层浮着碱霜,搓一把,底下却还有一丝潮气。
旁边几个跟来的本地人见他看得如此仔细,起初只觉稀奇,后来竟渐渐不敢出声了。
有个老农忍不住问:“大人,这渠……还修得活么?”
张曜直起身来,望了望那一线旧渠,又看了看远处地势,道:“能修。”
那老农愣了一下,像没听真切:“还能修?”
张曜道:“渠还认旧路,水脉也不是全绝。只要有人,有工,有时日,便修得活。”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平的,倒像这原本就是不必多问的事。
那老农听了,脸上不由得动了一动,像是多年压在心底的一点念想,忽然被人轻轻拨了一下。
张曜转头唤帮带:“记下。先从这一道动手。今日午前,各营抽人下渠清淤。再从城里寻熟此地农务的人来,按段分派。缺什么器具,立时报我。”
帮带抱拳应下,转身传令。
不多时,城里城外的人便都看见了:那些原本执枪挎刀、满口豫音的兵卒,果然被赶下了渠。
有的卷起裤脚,踏进半干的泥里;有的扛着铁锹往外挖沙;有的挑着土筐,沿渠来回;还有人立在坡上打桩扯线,照着旧渠痕迹比划高低。
这些兵卒里头,自然不是个个都乐意。
一个睢州籍的哨长把铁锹一拄,冲着沙碛吼:“俺奶!(河南方言,表惊愕)这地比俺老家旱河滩还硬!咱是当兵吃粮的,咋就成了挖河泥的泥腿子?”
旁边汝宁籍的老兵一锹沙土扬他裤腿上:“憨货!不想挖?去前头吃安集延贼人的枪子去!”
“你才憨!吃枪就吃枪!总比这般刨土痛快!”
吵归吵,手上却并不停。
帮带在后头提声喝令,谁慢了,便挨一顿斥;谁干得快,便先记上。
不过一两个时辰,原本死气沉沉的断渠边上,竟有了人声,有了汗气,也有了新翻出来的湿土气。
城里看的人渐渐多起来。起初只是远远站着,后来见官军真不赶人,便又靠近几步。
又见那些兵卒并不索取财物,只埋头清渠,便开始彼此低声议论起来。
一个兵卒挑着满筐沙土,走到半道脚下一滑,连人带筐摔进渠里,旁边几个人先笑了两声,又伸手把他拽起来。
那兵卒满脸泥汗,用袖子抹了把脸,骂了一句“恁娘”,转身又去挑第二筐。
围观的人群不由哑然。
不远处,昨日那老农又立在渠边,看了半晌,终于走上前去,对一个正在量坡势的前营帮带道:“这一段渠,若要省工,往东偏半尺更好。旧年水大时,从这里走,不爱塌。”
那帮带愣了一下,回头看了张曜一眼。
张曜招了招手:“老人家,且近前细说。”
老农有些惶恐地靠过来,先跪下磕了个头,然后蹲在地上,用手在土上划出旧日水路的模样,边画边说。
他起初说得还慢,渐渐却越说越细,越说越快,张曜问起哪一处从前立过木桩,哪一处土薄,哪一处一遇大水便要冲口……他全都不假思索,如数家珍。
像是这一条早已废死的渠,忽然又从他心里活了过来。
说到高兴处,他笑着拍了拍张曜的手。
管带怒哼一声,刀子已抽出了半截,又在张曜的摇头示意中放了回去。
那老农在慌乱中站起身来,垂手无言,瑟瑟发抖
张曜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温声道:“无需害怕。此地并非朝堂,只是渠头工地。老人家你可还认识别的旧日同伴?”
老农愣了片刻,才低声道:“大人若真修渠,我回去还可替官军再寻两三个识旧田的人来。”
张曜点头:“能来的,都来。凡来帮工、指认旧渠旧田的,不会短了你们的酬劳。”
老农听了这话,眼里便不由得亮了一亮。
他眼里那一点光,旁边人都瞧见了。
人心原是如此。
起初只肯远远望着,见你不抢,便敢近一步;见你真下渠,真立规矩,真照着旧路量地修水,便又敢近一步。
待到午后,有一股积在上游的水被暂时引下,沿着清开的渠底慢慢淌出一线湿痕时,围看的人群里竟有人不由自主地往前挤了两步,像是生怕自己看错了。
那不过是一线很细的水痕,细得像蛛丝,黄得像茶汤,却活着——它歪歪扭扭地爬过新翻的湿土,像一条从棺材里伸出来的手指,轻轻挠了挠哈密干涸了十年的脚心。
老马站在人群后头,看着那一线水,没哭出声,只是喉咙里滚出一口痰,想咳又不敢咳,憋得满脸紫胀。
他背过身去,用那根拄了十年的木棍使劲戳地,戳出一个个小坑,像是怕人看见他眼里的浑泪。
傍晚时分,张曜自渠上回营,经过城门下时,见白日里那些总是半掩着的门,今日竟有几扇比先前开得更大了些。
街边也多了几个人,不再只是隔墙探头,而是敢站在门槛外看了。
有人见他过来,先是微微一缩,随即却没有退回去。
张曜走过去时,听见身后有个极低的声音道:“这一回来的,不像是过路的兵。”
那声音并不高,像是只说给自己听。
可风从街巷间穿过,将这句话送出去很远。
张曜脚下微微一顿,却并未回头。
他知道,这不过是第一步。要叫哈密真活过来,还得有水,有地,有粮,有人,有规矩,也有时日。
可只要人心肯先松开这一线,后头便总还有路可走。
他手里捏着一根刚从渠边削下来的柳枝,那是今早一个兵卒递给他的。
张曜把那柳枝在指间转了一圈,忽然对身旁的帮带道:“栽下去。左帅有令,沿途凡驻营处,皆要植树。树根扎下去,人就扎下根了。”
西边残阳落在断城之上,把整座哈密照得一片沉黄。
城头那几段残垛依旧破,城外风沙也依旧大,嵩武军营里的号令声与锹镐声,却已一声声钉进了这座旧城的傍晚里。
直到这时,哈密城中的人方才慢慢信了:关内来的这一拨官军,果然不是来看看便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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