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通文学 > 其他小说 > 疏勒古卷:沙海千年鉴 > 第十九章 到长安
建中二年,三月初五。七个人,十四匹马。
从太原南下长安的官道,比他们在塞外经历的任何路都要宽阔平整。
这是大唐腹地,最安稳的一条大动脉。
四镇叛乱的烽火被挡在太行山以东,河东节度使马燧的军令如同铁壁,而签发过所这类细务,自有太原府的少尹与判官代劳。
郭怀安怀揣的那份盖着“河东节度使印”的勘合文书,让他们在沿途驿站畅通无阻,每每能用新的驿马换下疲惫不堪的马匹,吃上热气腾腾的羊肉汤饼。
但他们的行进,因为身负旧疾暗伤,速度并不快。
从晋阳城到长安,驿道里程大约一千二百里,他们没有再赶路,只按每日六十里的正常脚程,走了整整二十天。
这是他们自离开大龙池戍堡以来,走得最安稳的一段路。
越是往前走四个人的话便越少。
走在夯土驿道上,看着沿途渐渐泛绿的垂柳,看着虽然面带忧色但依然能安稳度日的关中百姓,郭怀安握着缰绳的手越发僵硬。
太安静了。
没有吐蕃游骑的冷箭,没有回纥达干的盘问,没有沙陀碛里能烤干人血的烈日。
这种安逸,反而让他们这些在死人堆里滚了十多年的老兵,生出一种强烈的、近乎晕眩的不真实感。
“队正……”三月下旬的午后,李长安勒住马,望着远方隐隐浮现的巍峨城郭,声音颤抖得变了调。
风中,巨大的城垣如同一座卧伏的山脉,横亘在关中平原之上。
灰色的城砖在春日的阳光下泛着古老而威严的光泽。
城门外,车水马龙,商贾云集,仿佛东边的战火根本无法烧到这座天下首善之都。
长安。
郭怀安猛地勒住缰绳。战马发出一声长嘶,其余几人也相继停下。
他们身后,北庭的三名使者同样勒马驻足。
建中二年,三月二十五日。七个人,十四匹马。
长安城明德门外三里,七个人呆立如石像。
自大历元年吐蕃尽陷河陇,“长安”这两个字,在安西军的营房里,就成了一个只能在梦里咀嚼、醒来却会让人心口滴血的词。
他们守着安西四镇,看着身边的同袍一个个倒下,头发一点点变白,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把消息送回这座城。
如今,城就在眼前。
“到了。”陈默翻着死皮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那双在黄沙白雪里熬得浑浊的眼睛,此刻涌出了大滴大滴的眼泪,砸在满是油污的衣襟上。“队正……咱们……到了。”
孙大壮没有说话,他紧紧咬着牙,眼眶红得像要滴出血来,宽厚的肩膀无法抑制地抽动着。
李长安在明德门外,突然问:“队正,长安的城墙……比安西的高多少?”
郭怀安答不上来。
李长安也没有等他回答,只是自顾自地继续往下说:“这么高……真好啊。要是安西也有这么高的城墙,我们守起来是不是就会容易得多?”
“下马。”郭怀安摸了摸自己怀中那封用油布层层包裹的表文,开口说话时,发现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像磨砂。“整理仪容。咱们代表安西四镇,干干净净地进城。”
说完,他带头翻身下马,摘下头上的铁兜鍪,感受着初春的风吹在额前,一时间居然愣在了原地。直到被跑过身边的同伴无意撞了一下,才猛然醒觉。
七名老兵就着路边不远处的一条小溪,洗去了脸上的浮土,擦了擦皮甲上的尘沙。
然后他们回到路上,挺直了因为长期跋涉而佝偻的脊背,牵着战马,一步一步,走向那扇巨大的明德门。
守门的金吾卫例行拦下,查验过所。
当那名金吾卫校尉漫不经心地接过郭怀安递上的文书,目光扫过上面“安西四镇留后遣使”几个字时,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如遭雷击。
“你……你们是……”校尉猛地抬起头,像看着活见鬼一样看着这四个形销骨立、眼神却锐利如刀的汉子,声音都在发抖,“安西……还有人?”
“北庭节度使,遣使入朝。”北庭使者捧着过所,上前一步,沉声说道。
消息如同燎原之火,瞬间点燃了整个长安城。
不到半个时辰,鸿胪寺卿亲自率领车马,在无数长安百姓震惊、好奇、敬畏的目光中,将郭怀安一行接入了专门接待藩邦与重臣的四方馆。
三月二十五,傍晚。四方馆。
跨院内,热水已经备好,干净的衣袍也放在了榻上。
鸿胪寺的官员客气地嘱咐他们先行沐浴更衣,又委婉地提了一句:诸位使者的身份与表文,需要先行呈报中书省,由门下复核后,方能安排觐见。
明日一早,圣人将在延英殿召见。
言下之意:今晚,你们好好休息,什么都不要想。
等官员退下,房门关上,郭怀安刚转过身,就听见身后传来“扑通”一声闷响。
他回头一看,只见陈默整个人栽倒在地上,浑身痉挛,脸色惨白如纸,豆大的汗珠顺着他布满风霜的额头滚落下来。
“陈叔!”李长安惊呼一声,和孙大壮一起冲上前,将陈默扶起,平放在木榻上。
直到此时,他们才发现,陈默那条本就有些瘸的右腿,裤管已经被暗红色的脓血浸透了,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
“怎么回事?在太原的时候不是还好好的吗?”孙大壮急红了眼,伸手就要去解陈默的裤腿。
“别……别动……”陈默一把按住孙大壮的手,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刀……给我刀……”
李长安连忙将一把短刀递给陈默。
陈默咬紧牙关,颤抖着手,用短刀挑开了那条被血水粘在腿上的布条。
随着布条一层层剥落,郭怀安三人的眼睛猛地睁大了,呼吸瞬间停滞。
只见陈默那两条枯瘦如柴的大腿内侧,赫然有两道触目惊心的伤口。
伤口周围的皮肉已经完全溃烂、发黑,里面隐隐可见用发丝粗糙缝合的痕迹——那是龟兹的军医教的,用桑树皮煮软捻成线,比羊肠线耐腐。
而此刻,那线已经被脓血泡得发白,有些地方甚至已经崩开了。
“陈默!你……你这是什么时候弄的?”郭怀安心口一阵剧痛,猛地扑到榻前。
陈默没有回答。
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短刀探入那溃烂的伤口中,用力一挑!
“呃——”一声痛苦至极的闷哼从陈默喉咙里挤出,他浑身剧烈地颤抖着,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接着,他扔掉短刀,将两根手指深深探入那血肉模糊的创口中,摸索着,硬生生地抠出了两块东西。
“当啷。”
两块沾满鲜血的石头,掉落在了木榻上。
郭怀安颤抖着手,将那两块石头捡起,用衣袖轻轻擦去上面的血迹。
那是两块鸡卵大小、温润细腻的于阗宝玉。
自两汉以来,中原的上等美玉几乎绝迹,西域所产的宝玉便是天下间君子贵人们最珍爱的宝物。
但大历元年以后,河西走廊彻底被吐蕃攻陷,玉石之路断绝。
如今长安市面上,一块上好的于阗玉能卖出天价,却也有价无市。
这两块,是安西军在回纥汗庭时,为了打点通译和近侍,几乎耗尽的于阗宝玉中,成色最好、也是最后的两块。
“陈叔……”李长安看着那两块血玉,再看看陈默那两条惨不忍睹的大腿,眼泪夺眶而出,扑通一声跪倒在榻前。
孙大壮双拳紧握,指甲深深掐进肉里,眼眶赤红如血,却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郭怀安双手捧着那两块血玉,只觉得它们比烧红的木炭还要烫手。
他终于明白了。
在回纥汗庭,当可汗索要所有财物作为过路费时,陈默为什么会在偏帐里坐了整整一夜没有合眼。
他不仅是为了保护这最后的贡品不被回纥人夺走,更是为了防备沿途那些如饿狼般的叛军和马贼。
他硬生生地切开了自己的大腿皮肉,用羊肠线将这两块宝玉缝进了自己的身体里。
用自己的血肉,将安西军最后的一点体面,一路护送到了长安。
“队正……如今总算安全了……”陈默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神已经开始涣散,嘴角却扯出一个极其虚弱、却又无比骄傲的笑容。
“到了长安……见天子……不能空着手。安西……太穷了……这玉……是咱们安西留给朝廷……最后的一点东西……”
“拿着它……替安西的弟兄们……把这条路……铺平……”
郭怀安紧紧握着陈默冰冷的手,眼泪终于决堤而出。
他没有说一句多余的话,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陈叔,我带去。我一定亲手交到天子手里!”郭怀安咬着牙,“你撑住!我这就去请医博士……你一定要撑到我们从大明宫回来!”
陈默虚弱地闭上眼睛,干裂的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在说:“我等。”
建中二年,三月二十六日。大明宫,延英殿。
这是大唐天子召见重臣的内朝便殿,此刻却挤满了闻讯赶来的文武百官。
殿内御砖墁地,御座高悬。
但真正令人窒息的,不是这富丽堂皇的陈设,而是那种沉闷到极点的期待。
十五年了,所有人都以为西域已是大唐的弃地,那里的将士早已化为枯骨。可路径,竟然有活生生的安西和北庭的使者回来了。
伴随着黄门宦官一声拖长的“宣安西使者觐见——”,大殿的门被缓缓推开。
郭怀安、孙大壮、李长安三人,没有换上鸿胪寺准备的锦缎朝服。
早先鸿胪寺来人见他们欲穿旧甲入朝,急道:“诸君不可!延英殿乃天子内朝,朝服为礼,戎装入见是大不敬!”
郭怀安则冷冷回道:“安西无罗绮,唯有铁甲。”
那名中年官吏目瞪口呆,只能请他们稍等。片刻之后,他带着折中的建议回来了:众人可外披旧甲,但内里须换上新中衣,既守边军本色,又全朝廷体面。
当他们走入大殿的那一刻,满朝文武,没有一个人说话。
许多养尊处优的朝臣,在看清这三人枯槁如鬼的面容、以及那双深陷在眼窝里却亮得刺人的眼睛时,竟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眼眶瞬间红了。
郭怀安走到御阶之下,推金山倒玉柱般躬身下拜。
孙大壮和李长安紧随其后,单膝跪在光滑的御道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臣,安西四镇留后麾下,队正郭怀安。”
“臣,孙大壮。”
“臣,李长安。”
“叩见圣人万岁!”
三个沙哑粗粝的声音,在这富丽堂皇的大殿内回荡。
只有那种属于边关老兵最生硬、最直接的跪拜。
龙椅之上,三十九岁的唐德宗李适,看着下面这三个不像人样的汉子,嘴唇剧烈地颤抖着。
在听完第一句之后,他便不由自主地微微前倾了身子,然后又悄然挺直了腰身
郭怀安没有抬头,自然也没有看到御座上那轻微的移动。他缓缓解开怀中包裹的油布,将那封被汗水浸透、边缘已经磨损的表文,双手高高举起。
随后,他又摸出了那两块被洗净血迹,却依然透着一丝诡异微红的于阗宝玉,连同表文一起,托在掌心。
“臣等奉安西留后郭昕之命,历时一载有余,越雪岭,穿流沙,借道回纥,行万里路。途中死六人,折马十数匹……终将此表,送达御前!”
郭怀安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泣血:“臣等替留后,替安西数千将士,只向陛下禀报——大唐安西四镇,至今未降!大唐的军旗,依然插在安西四镇的城头上!”
这几句话,如同在延英殿内引爆了天雷。
两列站着的文武百官,终于有人压抑不住,发出了低低的啜泣声。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御史,更是双膝一软,跪伏在地,老泪纵横:“天不亡我大唐啊!”
李适猛地站起身,龙袍的下摆剧烈晃动。他不顾天子的威仪,竟然直接走下御阶,几步跨到郭怀安面前。
他伸出双手,亲自接过了那封沉甸甸的表文,和那两块玉石。
触手的那一刻,李适似乎感受到了玉石上残留的某种滚烫的温度。
“这玉……”李适的声音发颤。
“是臣的同袍,老兵陈默。”郭怀安缓缓答道,“为了躲避回纥人的搜查,将这玉生生缝进了大腿的皮肉里。他此刻正重伤躺在四方馆中,生死未卜。剜出此玉时他说,这是安西太穷了……留给朝廷最后的一点颜面。”
李适的手猛地一抖,那两块绝世美玉险些掉落在地。
这位刚刚登基不久、为了削藩杀伐果断的年轻帝王,在这一刻,防线彻底崩溃了。
“扑通。”李适竟然在这延英殿之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跌坐在了冰冷的御道青砖上。
宦官急忙上前搀扶天子,李适以袖掩面,龙袖尽湿,哽咽不能成声。
他双手捧着那封表文,半晌方道:“朕的将士……朕的西域孤忠啊……”李适泣不成声,“十五年的绝域死守……朕负卿等,大唐负卿等!”
天子一哭,大殿内顿时哭声一片。
百官纷纷跪伏于地,以袖掩面,哀恸之声响彻大明宫。
郭怀安跪在地上,听着满朝文武的哭声,那双犹如古井般死寂的眼睛里,终于滑落了一行浊泪。
他做到了。
安西的声音,终于传到了大唐天子的耳朵里。
郭怀安从大明宫返回时,四方馆已点上白灯笼。
当郭怀安、孙大壮和李长安如同疯了一般冲回跨院时,那位从京兆府请来的医博士正无奈地摇着头,从陈默的房里走出来。
医博士说:“疮毒入营血,气脱神散,非药石可回。使者刚走,他就去了。最后一直望着门,问‘大龙池的冰该化了吧?’说完就断气了,一直没闭眼。”
郭怀安一把推开房门,扑到榻前。
他紧紧握着陈默已经冰冷的双手,没有哭喊,随后轻轻地为他合上了双眼。
鸿胪寺官员问道:“遗骸可要运回龟兹?”
郭怀安摇头:“前路还有吐蕃、回纥。既死在中原,便让他葬在关中吧。用他的眼,替我们看这太平。”
大唐建中二年,三月二十六日。入夜,长安东市。
几个酒肆的胡姬还在兜售葡萄美酒,商贩们高声叫卖着来自江南的茶叶与蜀地的锦缎。
一个喝得半醉的胖商人拍着桌子,大声吹嘘自己刚做成的一笔大买卖:“……那可是上好的昆仑玉!我好不容易从西边弄到手的。南边来的那个阔佬,出了一千匹绢布!真可惜你们来晚了,没法给你们看看!”
邻桌一个老胡商喝了一口酒,低声道:“……当年我见过于阗的宝玉,一定比你这个更好。”
“于阗?”胖商人一愣,随即不屑地挥挥手,“在安西吧?那地方早没了。哎呀,老康啊,做人要往前看。你别老抱着几十年前的想念不放啊。”
“听说安西来人了,圣人都哭了。”
“哭完呢?我敢说,肯定是随便就打发了。听说还要打魏博,哪有空管安西?”胖商人用鼻子喷了下气,“老康,回头还是跟我一起去南边走一趟吧。”
邻桌的郭怀安一行三人默默地结账,起身,走出店门,站在繁华的长安街头,突然有些茫然。他们真的该把陈默葬在这里么?
眼前的万家灯火,没有一盏是为陈默点的。
大龙池的冰,如今早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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