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说什么就说。”江莱声音闷闷的。
“冲我,你倒是挺有脾气。”
他站在她面前,高大的身影挡住了来往的视线。没人看见她衬衫上的酒渍,也没人看见她的脸。
站了一会儿,江莱抬起头:“你怎么在这?”
“跟领导吃饭,同一家饭店。”他淡淡一笑,“按贺总的逻辑,我也是个陪酒的。”
江莱愣了一下,嘴角扯了扯,没笑出来。
“你上次说得对。”她低下头,“他是个烂人。我纵容烂人轻贱自己,我也是……”
“你不是。”盛延洲打断她,声音沉沉的,“我一直想跟你道歉。”
江莱摇摇头:“我知道,一定是我哥舍不得骂我,才派你来说我。”
盛延洲没有否认。
“你的车呢?”江莱四下张望。
“真成你专车司机了。”盛延洲无奈笑笑。
“我哥叫你看着我的嘛。”江莱吐了吐舌头。
上了车,江莱坐在副驾上,裹紧身上那件西服。
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她最狼狈的时候,身上披着的都是他的外套。每次把她从难堪里带走的,也是他。
她看着窗外,“我哥到底怎么跟你说的?他是不是说我很没用,总是让他担心?”
“他没这么说。”盛延洲停顿了一下,“江澍担心你。但他也相信,你能走好自己的路。”
江莱没说话,车窗倒影里,她的睫毛垂着。
盛延洲扫了一眼,收回目光。
“你刚才怼他那几句话挺清醒的。怎么这会儿又自我怀疑了?”
“女人总是这样,吵架赢了也会失落。”
“是因为你嘴上赢了,行动没赢。”他顿了顿,“赢过他就好了。”
江莱怔了一下,转过头。
“赢他?他可是贺谨予。”
“嗯。”
江莱看着他的侧脸。轮廓分明,眸光深沉,唇抿着,惜字如金。
“延洲哥,我发现你和别人不一样。”
盛延洲没看她,抬手挠了挠她的脑袋。
“有人总说为你好。真正爱你的人,只想让你赢。”
江莱蓦地一怔。像有什么东西轻轻击中了胸口。
“Nemo在家呆了一天,又该抑郁了。”盛延洲顿了顿,“你先回家换身衣服,跟我一起去遛狗?”
“好。”江莱的眸子闪了闪,笑了。
***
“谨予!”
电梯门前,沈汐月终于赶上了他。
贺谨予没有回头,肩线绷得很紧。
沈汐月仰头看他一眼,轻轻拉住他的手,指尖柔软。
她柔柔地说,“谨予,你看上去很不好。我上去陪陪你,好吗?”
贺谨予木然垂眸,视线恰好落入她的眸子里。
他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耐心些:“汐月,你明知道我心情不好。我可能会迁怒你。”
沈汐月微微一笑:“没关系。如果迁怒我能让你好受一点,我愿意帮你分担。”
贺谨予沉默了几秒,鼻腔里呼出一口气。
“好吧。上来喝一杯。”
电梯一路上升。轿厢里两个人谁都没说话。沈汐月站在他身侧,目光落在他攥紧的拳头上。
顶楼的行政套房,是他长期包下的。
他进门,把西服随手扔在沙发上:“自己找点东西喝。我换身衣服。”
沈汐月“嗯”了一声,目送他走进卧室。
这套间很大,也很安静。她环顾四周。茶几上摊着几份文件,电视柜上放着一瓶开了的威士忌,玄关的鞋柜里只有男鞋。
全是他的东西。没有女人的痕迹。
看来,这段时间江莱从没来过。他是一个人。
沈汐月走到吧台前,拿出两只杯子,慢慢地倒酒。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底晃了晃,映出天花板的灯光。
卧室里,贺谨予换了身衣服,却没有出去。
他坐在床沿,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停在通讯录某个名字。
莱莱。
他的拇指悬在上面,不动。
刚才在路边,他抽走了披在她身上的西服。她站在夜风里,衬衫湿透,头发散下来,像一只被扔在路边的猫。
他还故意拉起了汐月的手,当着她的面。
他知道,按照世俗的标准,他是个很差劲的丈夫。一直以来,他觉得她是低嫁高,而且她很爱他,所以她应该一直忍受。
真是这样?
如果当时他回头看她一眼,会不会看到她坚强表面下破碎的表情。
贺谨予把手机扣在床上,仰起头,盯着天花板。顶灯的光刺得眼睛发酸,他没有闭眼。
“谨予?”门外传来沈汐月的声音,轻轻的,“酒倒好了。”
他站起来,把手机留在床上,拉开门走了出去。
琥珀色的酒液在杯子里晃了晃。贺谨予接过来,喝了一口,没说话。沈汐月坐在他对面,也不说话,只是安静地陪着他。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这间套房却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沈汐月放下酒杯,轻轻把手覆在他手背上。她的掌心温热,贴着他微凉的皮肤。然后她把头靠在他肩上,动作很轻,像一片落叶。
“你在难受?”她柔声问。
贺谨予没动。窗外的灯火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沈汐月抬眼看着他。他的侧脸绷着,下颌线收得很紧,眼底有一层薄薄的暗影。
她很少见他这个样子。贺谨予从来都是从容的、笃定的,锋利而体面。
“谨予,今天的事,是蒋天不对,我会好好跟他说,也许他只是为我鸣不平。”
贺谨予不吱声。
“你别责怪自己。”
他自嘲般冷笑,不说话。
他的性格就是不自责。永远充满自信,永远不怀疑自己。
可是最近几个月,他总是想起一些画面。江莱的沉默,她发红的眼角,抿紧的嘴唇,还有她坐在副驾上看着窗外不肯转过来的侧脸。
他已经一个多月没回家了。本来想着下周回去看看,她应该已经消气了,他们可以好好谈谈,也许还能回到以前相敬如宾的样子。
今天在饭店看到她,她穿着白衬衫,头发挽起来,和平时在家完全不一样。他第一反应不是心疼,是愤怒。
他的太太,坐在别的男人身边,衬衫湿透,狼狈不堪。
当时他正和汐月在一起。蒋天发来一条短信,说江莱居然在做销售,还陪酒。他没多想,抓起外套就赶过去了。一进去就看到那个场面,面子挂不住,话赶话,又吵了一架。
“汐月。”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点不确定,“别的男人遇到今天的情况,会怎么做?”
沈汐月沉默了几秒。她的手还搭在他手背上,没有收回来。
“我觉得,你们只是不适合。”她轻声说,“谁也没有错。”
贺谨予没接话。这个答案看似公允,实际上仍然是偏袒他。
“我要休息了。”他的语气恢复了平常的冷淡,“你也早点回去吧。”
沈汐月跟着站起来,没有松手,只是抬头看着他:“谨予,我很担心你。可以留在这里陪你吗?我不会打扰你的。”
贺谨予低头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睛里没有眼泪,只有一种安静的、不越界的温柔。
他想了想,反正有多的房间。
“随你吧。”他顿了顿,“不要跟任何人说。”
沈汐月点了点头。
贺谨予转身走进卧室,反锁了门。那扇厚重的木门在身后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没有开灯,走到床边躺下去,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一整晚,他没有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