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亦琛坐在那里,手指搭在膝盖上,指节泛白。
他想起七年前那个傍晚,那个穿着浅蓝色连衣裙的女孩,把一袋药塞进他手里,然后跑掉了。
他想起那些年他疯狂地搜集她的消息,像一个藏在黑暗中的偷窥者,看着她的照片,一遍一遍地描摹她的眉眼。
他想起她割腕自杀的消息传来时,他差点抛下一切飞去京市。
他想起这些年,他一直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自己足够强大,然后能光明正大地站在她面前。
可他等了七年,等来的却是她和霍廷霄在一起的消息。
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他做了那么多,忍了那么多,放弃了那么多。
可到头来,她却连他是谁都不知道。
她不知道七年前那个傍晚,有一个少年因为她的一袋药,活了下来。
她不知道这些年,有一个人一直在暗中关注着她,为她担心,为她心疼,为她愤怒。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霍廷霄。
许亦琛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那双浅色的瞳孔里,已经没有了犹豫。
“好。”他开口道,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我答应你。”
谢玄渊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满意。
“整垮言家,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他不紧不慢地说,“言家在M国根基深厚,言君喻在商界经营了几十年,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
“但也不是没有突破口。”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许亦琛脸上。
“言氏集团最近在做一个很大的项目,投资金额上百亿。如果这个项目出了问题,言家就会元气大伤。”
“而霍廷霄——”
他提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明显冷了几分。
“霍廷霄在M国的根基不稳,这是你最大的优势。他现在把大部分精力都放在了云不羡身上,对公司的关注度不够。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你可以从两个方面同时下手。一方面,打压言氏集团的项目,让言家自顾不暇;另一方面,趁霍廷霄分身乏术,抢占他在M国的市场份额。”
“等言家和霍廷霄都自顾不暇的时候,云不羡身边就没有人能保护她了。”
谢玄渊的声音很平静,像在布置一场精密的棋局。
每一个棋子该放在哪里,每一步该怎么走,他都算得清清楚楚。
“到时候,她会需要一个人来依靠。”
他看向许亦琛,嘴角微微上扬。
“而那个人,只能是你。”
许亦琛坐在那里,脑海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他知道谢玄渊在利用他。
他知道这是一条不归路。
他知道一旦走上这条路,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可他还是点了头。
因为他太想要那束光了。
太想了。
想到可以出卖自己,想到可以放弃原则,想到可以不择手段。
他想起母亲临终前说的那句话:“不要恨一个人,恨一个人太累了。”
他不恨任何人。
他只是太孤独了。
孤独到愿意用一切去换一个拥抱,换一句关心,换一个能在深夜陪他说说话的人。
而那个人,只能是云不羡。
因为只有她,在他最需要光的时候,给了他一束光。
哪怕那束光只是她随手为之。
哪怕她早就忘了。
他都记得。
他会一直记得。
“好。”他再次开口,声音比之前更稳,“我会去做的。”
谢玄渊满意地点了点头。
“那就这么说定了。”
他端起酒杯,朝许亦琛举了举。
许亦琛犹豫了一瞬,也端起了自己面前那杯一直没有碰的红酒。
两只杯子轻轻碰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在安静的客厅里,那声音显得格外清晰,像是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
也许是良知,也许是底线,也许是那个曾经还相信“只要足够努力就能得到回报”的少年。
许亦琛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酒液辛辣,呛得他喉咙发紧。
但他没有咳嗽,只是将杯子轻轻放回茶几上,然后站起来。
“我先走了。”
谢玄渊没有留他,只是靠在沙发上,看着他的背影,淡淡地说了一句:“亦琛。”
许亦琛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将来不管结果如何,都不要后悔。”
许亦琛沉默了一瞬,缓缓转身,看着他,说道:“我不会后悔的。”
他语气笃定,像是在证明什么。
谢玄渊点点头,轻声道:“那就好。”
他并非不相信许亦琛,而是怕他这个过于看重感情的性子会在关键时刻掉链子。
扳倒言家不是一件轻易能做到的事。
如果没有十足的信念,那从一开始就不要起这种念头。
目前来看,许亦琛的态度还是可以的。
只是不知道随着事情的发展,他又会如何抉择。
毕竟,这个世界上,最容易变的,就是人心了。
这点,谢玄渊深有体会。
许亦琛走出别墅后,感受到夜风迎面扑来,空气中还带着桃花香甜的气息。
他站在台阶上,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月亮被云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小片银白色的边。
不够亮,但足以照亮脚下的路。
他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进了夜色里。
身后,谢玄渊坐在沙发上,手里的酒杯已经空了。
他没有再倒,只是盯着杯底那层薄薄的红色液体,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没有感情,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二十四年前的那个夜晚,他失去了苏曼卿。
二十四年后,他让许亦琛走上了和他一样的路。
他不知道这是对还是错。
但他不会后悔。
因为他从不做让自己后悔的事。
他目送许亦琛的身影消失在别墅里。
随即,缓缓起身,走向书房。
书房的灯一直亮着,书桌上还摆着几份文件。
他却兀自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浓重的夜色,那双漆黑的眼眸也如同深沉的永夜一般,没有一点光亮可以透进来。
片刻后,他回到书桌前,拿起摆在最上面那张纸,定睛看了几秒。
然后便揉作一团扔进垃圾桶里。
那是一张诊断书。
上面显示,他已经是癌症晚期,大约还有两到三个月的寿命了。